第387章 深夜的守护
  下午,北城军区总院主会场座无虚席。
  经过上午那场惊心动魄的新生儿手术,一百六十位国际心外科专家重回座位,他们看向叶蓁的目光中多了一份敬畏。
  大会切入学术交流环节。
  法国克洛德心臟中心主任勒费弗尔率先上台。
  他拿著几张彩印图纸。
  “这是我们耗资百万法郎研发的强效主动脉阻断钳。”
  勒费弗尔语气自豪。
  “它能將血管阻断时间压缩一半。”
  坐在第一排的叶蓁转动著红蓝铅笔。
  “勒费弗尔教授。”
  叶蓁开口打断。
  “你这项器械的测力数据用的是欧洲成年男性的健康血管模型吧?”
  勒费弗尔点点头。
  “是的。”
  勒费弗尔补充道。
  “但这在儿科领域也適用。”
  叶蓁站起身走向讲台。
  “重度先心病患儿常年营养不良,血管壁非常脆,你那把阻断钳压上去很可能会造成血管內膜撕脱。”
  会场里响起一阵惊呼。
  同声传译员急得直冒汗,他费力地將这些专业术语翻译出去。
  “想要降压其实不用花那么多钱。”
  叶蓁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截面,她用粉笔点了点图表。
  “找两块普通的国產全棉医用纱布用生理盐水浸透。”
  叶蓁看向台下的专家。
  “將纱布摺叠垫在普通血管钳的钳口下面。”
  叶蓁在黑板上列出数据。
  “垫片加厚改变受力切面,阻断时的压强至少能降三个百分点,同样能锁死血流不伤內膜。”
  叶蓁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成本不到两毛钱。”
  勒费弗尔脸颊涨红,他看著黑板上的数据验算。
  “既然叶医生说用医用纱布。”
  勒费弗尔有些不服气。
  “那么请问这种方法的无菌处理能达到標准吗?”
  “总院的手术室有严格的消毒流程。”
  叶蓁看著他。
  “高温高压灭菌后的纱布在无菌操作下没有任何感染风险。”
  勒费弗尔仔细推敲著其中的逻辑,他发现这个简单的物理垫片方法確实无可挑剔。
  勒费弗尔鞠了一躬退下。
  “受教了。”
  接下来的三个多小时里,这场世界最高规格的医学峰会成了叶蓁的指导课。
  英国皇家外科学院的威廉士分享深低温停跳技术。
  “威廉士爵士。”
  叶蓁指出屏幕上的数据漏洞。
  “你在復温过程中的钾离子控制存在隱患。”
  “叶医生。”
  威廉士推了推眼镜。
  “我们已经將钾离子浓度控制在正常范围內了。”
  “但你忽略了儿童体温回升速度与成人的差异。”
  叶蓁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公式。
  “这种復温速度会导致细胞內钾离子大量逸出,极易引发不可逆的心室颤动。”
  威廉士仔细看著公式,他拿出笔记本开始快速记录。
  “你说得对。”
  美国梅奥诊所的哈里森讲述冠脉灌注液最新配比。
  “哈里森教授。”
  叶蓁报出两项微调的毫克数。
  “调整这两个数值能有效降低术后心律失常的风险。”
  哈里森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哈里森合上笔记本。
  “梅奥诊所回去后会立刻开启这两项配比的临床对照试验。”
  整个下午外宾们在台上讲,叶蓁在台下指出问题,这些外国医学泰斗们都在认真记录。
  傍晚会议散场。
  叶蓁套上白大褂直奔重症监护室。
  重症监护室的铁灰色对开门发出一声闷响。
  心电监护仪规律作响,屏幕上的血氧曲线在七十八和八十一之间波动。
  “叶医生。”
  值班护士小刘端著搪瓷托盘走过来。
  “血气结果出来了。”
  小刘递过两张化验单。
  叶蓁接过单子。
  “血钾三点七。”
  叶蓁翻看第二张单子,她指著一行数字。
  “乳酸降到二点一了。”
  小刘凑近看了看。
  “叶大夫。”
  小刘小心询问。
  “这数值算脱险了吗?”
  “术前是六点八。”
  叶蓁把化验单夹进病历本。
  “这证明孩子的组织灌注正在恢復,心臟的泵血功能在逐渐適应新的血流通道。”
  叶蓁拧开笔帽。
  “多巴胺减量。”
  “直接减到三吗?”
  小刘问。
  “对。”
  叶蓁在医嘱页上记录。
  “从五降到三,微量泵速度不动。”
  “好的叶大夫。”
  小刘接过病历本。
  “我四个小时后再去抽一次血气。”
  “要注意观察患儿末梢循环情况,尤其是手脚的温度变化。”
  叶蓁叮嘱。
  “如果有发凉发紺的跡象要立刻通知我。”
  “明白。”
  小刘转身去调微量泵。
  叶蓁走到床边,她帮患儿掖好被角。
  孩子太瘦了,肋骨根根分明,术后裹著厚重的无菌纱布,那张小脸上的嘴唇顏色有所好转。
  孩子唇色不再是术前发乌的青灰色,透出了一层活人该有的浅浅血色。
  叶蓁把手指搭上孩子细瘦的橈动脉,她默数了十五秒。
  “心率一百一十二。”
  叶蓁看向小刘。
  “比半小时前降了八个。”
  小刘在护理记录上记下数据。
  “体温也稳住了。”
  小刘看著温度计。
  “目前是三十七度二。”
  走廊那头传来皮鞋走动的声音。
  声音又沉又稳。
  顾錚高大挺拔的身躯把门外的灯光挡了大半,他靠在门框上。
  “我打了份食堂的菜和米饭,一会儿来吃。”
  “好,先放外边吧。”
  叶蓁合上记录本。
  “这小崽子什么情况了?”
  顾錚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孩子。
  “暂时算是把命拴住了,但今晚是关键的坎。”
  叶蓁抬头看著他。
  “你回去吧,晚上我得在这盯著。”
  “你打算盯到几点?”
  顾錚没有动。
  “血氧稳在八十五以上。”
  叶蓁盯著监护仪。
  “连续四个小时不掉我就能歇。”
  顾錚看著她的脸。
  “你要是在这儿熬坏了谁来救这些孩子?”
  “我心里有数。”
  叶蓁应了一声。
  顾錚转身走向走廊深处。
  小刘从药柜探出头。
  “叶大夫。”
  小刘压低声音。
  “顾首长是不是生气走了?”
  “他那是拿我没辙。”
  叶蓁的视线没离开屏幕。
  没过两分钟。
  顾錚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他手里拿著一件厚重的將校绿呢子大衣,另一只手提著一把军绿色摺叠椅。
  摺叠椅在门外走廊里撑开。
  顾錚坐了下去。
  大衣被他搭在椅背上。
  叶蓁微微蹙眉。
  “你坐那儿干嘛?”
  叶蓁问。
  “我陪你守著。”
  顾錚看著她。
  叶蓁低头看病歷没再撵人。
  凌晨十二点半。
  小刘送来新一轮血气结果。
  “乳酸一点八。”
  小刘匯报导。
  “还在往下降。”
  叶蓁翻看监护记录。
  过去两小时的血氧最低值八十二,最高达到八十六。
  “势头不错。”
  叶蓁夹好单子,她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继续守著。”
  小刘走到门口。
  她看了看走廊里的顾錚。
  “首长。”
  小刘轻声问。
  “您要不要喝杯热水驱驱寒?”
  “不用。”
  顾錚看著病房內的叶蓁。
  小刘压低声音。
  “她连轴转了快二十个小时了。”
  凌晨一点二十分。
  叶蓁核对完所有体徵数据,她在护理记录底端签下名字。
  叶蓁站起身摸了摸患儿的脉搏。
  “心率一百零三了。”
  叶蓁鬆了一口气。
  “血氧过了八十五的红线,连续撑了四个小时。”
  叶蓁对小刘交代。
  “叶大夫。”
  小刘看著数据。
  “是不是可以说最危险的阶段过去了?”
  “按现在这个方案稳住。”
  叶蓁走向门口。
  “有任何风吹草动直接去值班室摇醒我。”
  “您放心去睡吧。”
  小刘使劲点头。
  “这里交给我。”
  叶蓁拖著疲惫的双腿走出重症监护室的铁门,她被门槛绊了一下。
  走廊里那把摺叠椅还在原处。
  顾錚两条长腿伸直交叠,军装领口的风纪扣依然扣得严严实实。
  听到铁门发出的闷响,顾錚睁开眼。
  他站起身抖开大衣,厚实的大衣从叶蓁的领口盖到脚面。
  顾錚借著昏黄的灯光看著她露在外面的右手。
  手指上还留著没洗净的碘伏黄印,因为长时间握著手术刀和持针器,娇嫩的虎口和甲缘处被压出两道勒痕。
  叶蓁对他笑了笑:“別怪我,要不这样我心里不踏实,躺下也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