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纸上的战爭与刀下的真相
  同一时刻。
  日內瓦,who总部大楼四层。
  会议室的椭圆形长桌上摆著六杯没怎么动过的矿泉水。
  窗外是阿尔卑斯山区初春的灰白天色,积雪覆盖的山脊线藏在云层后面。
  美国代表亨利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灰色西装,红色领带,左手食指的哈佛校友会戒指在顶灯下反了一道光。
  他把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各位,哈里森教授的公开信已经在nejm上公开发表了一周,全球二十三家主流媒体进行了转载。”
  他环顾了一圈桌边的五张面孔。
  “我认为,在中方术式未经国际同行评审和多中心验证之前,委员会应当正式发表声明,暂停对中方医生叶蓁的创始委员提名,同时建议各成员国审慎考虑是否参加中方提议的所谓峰会。”
  坐在他对面的英国委员克劳福德翻了翻手里的材料,没有抬头。
  “亨利,你用了审慎这个词。”
  “是的。”
  “在我的理解里,审慎的前提是掌握充分的信息。”
  克劳福德把材料合上,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两下。
  “而据我所知,你们梅奥诊所至今没有拿到叶蓁的完整术式记录。你是在掌握了充分信息之后建议暂停,还是在信息不充分的情况下急於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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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亨利的笑容没有变化。
  “克劳福德先生,哈里森教授的质疑不是针对个人的,是针对学术规范本身。十一例手术,没有对照组,没有长期隨访,这不是我发明的標准,这是循证医学的基石。”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克劳福德的声音慢了下来。
  “你们梅奥诊所去年拒诊了一个英国患儿,卡文迪许公爵的孩子,法洛四联症晚期,你们给出的结论是无法手术。”
  亨利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这个病例后来被中国的叶蓁医生成功救治了。”
  克劳福德靠在椅背上。
  “你们拒诊的孩子被別人救活了。然后你们转头写了一封公开信,质疑救活孩子的人不够规范。”
  他摊了摊手。
  “你不觉得这个画面,稍微有一点尷尬吗?”
  亨利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克劳福德先生,不同的病例有不同的风险评估標准,我们的拒诊是基於当时的分析结论。”
  “那叶蓁的救治也是基於她的分析结论。”
  克劳福德没有让步。
  “区別只是,她的结论是敢做,你们的结论是不做。”
  他伸手拿过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而最终的事实是,孩子活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日本委员山田清了清嗓子,试图打圆场。
  “两位,我觉得我们不应该把討论变成对某个机构的攻击。哈里森教授的学术关切是合理的,但克劳福德先生说的也没错,临床结果是会说话的。也许我们可以等中方提供更多数据之后再做决定。”
  亨利的嘴角收紧了。
  “山田先生,我同意等待数据。但在数据到来之前,提名应当暂停,峰会也不应该获得who的背书。这是我的正式动议。”
  克劳福德放下水瓶,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反对这个动议。理由很简单,威廉士爵士以个人职业声誉担保了叶蓁的能力,布朗普顿医院向我们提交了完整的手术观摩报告。而就在此刻,苏联巴库洛夫中心的安德烈院士正在北城亲自学习叶蓁的术式,甚至把一个被莫斯科所有团队判了死刑的新生儿送去中国求治。”
  他看向亨利。
  “全世界最顶尖的机构都在用脚投票,你却在这里用一封公开信要求大家停下来。”
  “这不叫审慎,这叫堵路。”
  亨利的笑容终於碎了。
  他张嘴要反驳,主持会议的委员长敲了敲桌面。
  “今天的討论先到这里,各方已经充分表达了立场。最终决议將在收到中方进一步资料后做出。”
  会议暂时散了。
  亨利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背影绷得笔直。
  他拐进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办公室,关上门,拿起电话拨了纽约。
  “格雷厄姆。”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寒暄。
  “英国人站在中国那边了,日本人在骑墙,法国人全程没说话。”
  哈里森的声音从大西洋彼岸传过来,沉稳得像开术前会诊。
  “意料之中,克劳福德跟威廉士是同一个圈子的人,英国皇家外科学院內部早就统一了口径。”
  “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
  哈里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等。”
  “等什么?”
  “等北城的消息。安德烈送过去的那个新生儿,如果叶蓁做砸了,我们什么都不用做,整个局面自动回来。”
  亨利攥了攥话筒。
  “如果她没砸呢?”
  哈里森没有马上回答。
  隔了五秒,他的声音再传过来的时候,语调低了半度。
  “如果她真的把那个孩子救活了,亨利,那我们面对的就不是一个中国医生的问题了。”
  “是心外科的版图在重新划线。”
  电话掛断了。
  亨利站在窗前,看著阿尔卑斯的雪顶,一句话都没说。
  北城军区总院,二號手术室门口。
  叶蓁正在刷手。
  自来水衝过指尖和指缝,她的动作不快不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清洗,指甲缝用专用刷子来回刷了三遍。
  顾錚站在更衣室门口。
  “苏联那边的转运大夫缓过来了,正在走廊上等著,说想进观摩室看。”
  “让他进。”
  叶蓁关了水龙头,双手抬起,肘部弯曲,水珠沿著前臂往下淌。
  “今天这台,比上次那台难?”
  “难在大小。”
  “上次的孩子七岁,心臟跟拳头差不多大。今天这个才出生,心臟比我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所有能出差错的空间,都缩小了十倍。”
  “我在外面等你。”
  叶蓁转身朝手术室走了两步,头都没回。
  “记得给我留饭。”
  顾錚嘴角弯了一下。
  “热著呢。”
  手术室的自动门合上了。
  观摩室的玻璃窗后面,安德烈已经坐在了第一排。
  黑色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钢笔握在手里,笔帽没盖。
  周海和刘建民站在他身后。
  苏联转运军医被安排在角落的座位上。
  无影灯亮了。
  叶蓁站到手术台前,低头看了一眼台上恆温托盘里的婴儿。
  体重二点六公斤。
  整个身体还没有她两只手掌合起来大。
  胸口隨著ecmo的节律起伏,青紫色的皮肤上贴著五六个连接监护仪的电极片,每一片都有婴儿巴掌三分之一的面积。
  “术前最后確认,血氧?”
  “七十一,稳定。”
  “体外循环团队就位了吗?”
  “就位。”
  叶蓁拿起十五號刀柄。
  在装上刀片之前,她的视线在那具小小的身体上走了一遍。
  从胸骨上窝到剑突,不到六厘米的距离。
  这六厘米里面,藏著一颗完全顛倒的心臟,两条大动脉接反了位置,一根冠状动脉埋在肌肉层里。
  全世界没有第二个人开过这一刀。
  叶蓁的手稳住了,刀锋落下去。
  皮下组织分开的瞬间,观摩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跟著收紧了。
  胸骨打开之后,术野暴露了出来。
  无影灯下的景象让安德烈的笔悬在了半空中。
  他在病歷里看过超声影像,在脑子里推演过无数遍解剖结构。
  但打开胸腔亲眼看到的情形,和影像报告完全是两个世界。
  两条大血管的位置比预判的还要扭曲,几乎是螺旋著缠在一起。
  而那条致命的异常冠脉,比叶蓁在处方笺上推算的还要细。
  肉眼几乎看不见。
  一根头髮丝粗细的救命管道,被埋在厚实的左室流出道肌肉层深处。
  安德烈的钢笔尖抵在纸面上,墨渍洇开了一团,他浑然不觉。
  刘建民吞了一口口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就是哈里森论文里说的那种死局。”
  周海没接话。
  他盯著手术台上那双正在操作的手。
  纤细的手指,每一个动作的幅度都控制在毫米级別。
  二號手术室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电子音和器械台上钳子碰撞的细碎声响。
  叶蓁的声音从台上传来,经过观摩室的扬声器播了出来。
  “体外循环开始,降温至二十八度,准备阻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