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摘下勋章的人
  上午十点四十分,二號手术室的门推开了。
  叶蓁走出来,左手扯下口罩,右手还在活动指关节,骨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连著两台“华夏之心”的先心病手术。一台房缺修补,一台动脉导管未闭结扎,都是三岁以下的婴幼儿,都是红卡患儿。
  刘建民跟在后头,手里捧著术后记录本,嘴里还在念叨。
  “第二台的导管壁黏连比术前评估的严重,你那个分离手法我没看明白,回头能不能再讲一遍?”
  叶蓁边走边说:“晚上查房的时候一起说,你把术中录像带调出来,我標註几个关键帧。”
  “行,我马上安排。”
  刘建民小跑著拐进了护士站。
  叶蓁在走廊拐角的洗手池前停下,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衝过指尖,她低头洗了把脸。
  水珠顺著下巴往下淌,滴在白大褂前襟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她关掉水龙头,拿袖口隨手抹了一把脸,转过身。
  安德烈站在三步之外。
  银髮梳得一丝不苟,灰色呢子大衣扣得板板正正。那双厚实的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泛著白。
  两个年轻的苏联医生站在他身后。
  伊万的眼眶是红的。
  他刚在观摩室里看完了整场手术——从第一台的开胸到第二台的最后一针,中间连厕所都没去过。
  翻译站在最后面,手里攥著笔记本,眼神在安德烈和叶蓁之间来回弹。
  走廊安静了两秒。
  叶蓁靠在洗手池边,没动,等著。
  安德烈没开口。
  他低下头。
  右手伸向自己的左胸口,摸到了大衣翻领上那枚擦得鋥亮的金星勋章。
  指腹在勋章边缘顿了一下。
  然后,他拧开別针,把勋章从领口取了下来。
  动作很轻。
  像是在摘一片不属於自己的叶子。
  他把那枚代表苏联科学院最高荣誉的金属徽章握在掌心,缓缓塞进了大衣內侧口袋。
  伊万的嘴张了张,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跟了安德烈六年。
  从列寧格勒到莫斯科,从巴库洛夫中心到柏林学术年会——那枚勋章从来没有离开过导师的胸口。
  从来没有。
  在东德国家歌剧院参加国宴时,別著。在who日內瓦总部做报告时,別著。在任何一个有摄像机和闪光灯的场合,安德烈永远把它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那不是装饰品。
  那是他的鎧甲,他的名片,他在这个星球上行医四十年换回来的全部体面。
  此刻,他把它摘了。
  揣兜里了。
  安德烈抬起头,看著叶蓁。
  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
  没推,没滑,是双手平端著递过来的。
  “叶大夫。”
  翻译刚要开口,叶蓁已经接过信封拆了。
  里面是两张超声照片,一张心电图,一张血气分析报告。
  她抽出超声照片,举到走廊头顶那盏日光灯底下。
  灰白相间的影像上,一颗比核桃还小的心臟结构扭曲得不成样子。大动脉位置完全顛倒,室间隔上找不到任何缺损的代偿通道。
  翻到血气报告。
  血氧饱和度——68%。
  四天前还是77%。
  四天,掉了九个点。
  这颗心臟正在倒计时。
  叶蓁把照片放下来。
  安德烈开口了。
  “四天前我从北城给莫斯科打了电话,让他们重新做了全套评估。”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一遍。
  “孩子的情况比我来之前恶化了太多。ecmo维持到现在,肾功能已经开始出问题。”
  又停了一下。
  “叶大夫——”
  他的目光里没有了来时的任何傲气,只剩下一样东西。
  一个老医生看了一辈子生死之后,面对自己救不了的孩子时,那种无声的、彻骨的无力。
  “如果您不救,这个孩子活不过这个月。”
  走廊里只剩日光灯管细微的电流声。
  叶蓁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超声照片。
  指尖在影像右下角某个位置划过,停了一瞬。
  三秒。
  她把照片塞回信封,递还给安德烈。
  “转运途中能保证多少小时的生命支持?”
  安德烈的眼神变了。
  不是亮——是整个人像被人从水底捞了上来,猛地吸进了第一口空气。
  嗓音里带上了压不住的急切。
  “苏联空军的医疗运输机,机上配备军用ecmo和新生儿恆温舱,莫斯科直飞北城,最多十八个小时。”
  “隨机医护人员?”
  “巴库洛夫中心的主治医生和两名护士全程陪同。”
  他的语速快了一截。
  “我已经提前安排好了。”
  叶蓁看了他一眼。
  已经提前安排好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在踏上飞机来中国之前,就已经把这条路铺好了。
  打电话时的咆哮,见面时端著的架子。
  拋出那个绝症病例时的步步紧逼,嘴上说“探討”,目光里全是刺。
  都是试探。
  一刀一刀地试探她够不够硬,接不接得住。
  叶蓁没多说。
  “让他飞过来。”
  安德烈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
  不是垮,是卸力。
  像一个扛著担子走了太久太远的人,终於看见了可以放肩的地方。脚还没停,但脊背已经鬆了。
  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回头。
  “叶大夫。”
  他用俄语说了一句很长的话。语速却很慢,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送,像是在念一段写好的誓词。
  翻译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两下,才把声音挤出来。
  声音居然有点抖。
  “院士说——从今天起,他在巴库洛夫中心的手术室里,会掛一张您的手绘解剖图。”
  翻译咽了口唾沫。
  “他说,那不是用来学习的。”
  “是用来提醒自己的。”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叶蓁没回话。
  她拿起掛在脖子上的听诊器,转身朝icu的方向走了。
  白大褂的下摆隨步子轻轻晃。
  安德烈站在原地,目光追著那个瘦削的背影,一直追到拐角。
  白大褂的最后一角消失了。
  他才低下头。
  目光落在自己左胸口。
  空的。
  那块別了四十年勋章的位置,此刻只剩下呢子大衣上一个浅浅的、被金属压出来的小圆印。
  手伸进內兜,指尖碰到了那枚冰凉的金星。
  没有拿出来。
  伊万走到他身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硬挤出一句。
  “老师……您的勋章。”
  安德烈没转头。
  摆了摆手。
  “回莫斯科再戴。”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灯管老了,接触不良,光影一跳一跳的,却倔强地亮著。
  “在这里——”
  “不配。”
  伊万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安德烈转过身,大步朝传达室走去。
  他要打电话。
  打给莫斯科。
  让那架飞机现在就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