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全世界都说不行,但我说可以
  幼小的身体在手术台上猛地一弹,重重砸回台面。
  监护仪上,那条绿线像被人一把攥住,剧烈抖了两下,隨即被拉成一根笔直的横线。
  “滴!”
  长鸣音炸开。
  尖锐,刺耳,像一根冰凉的铁钉,直直钉进手术室里每个人的脑壳。
  二楼观摩室。
  爱德华的身子像被抽了骨头,猛地往后仰。他的手死死扣在防爆玻璃的窗框上,指甲嵌进铝合金的缝隙,整个人的重量全靠那几根手指撑著。
  他闭上眼。
  不敢看了。
  上帝终究没有眷顾这个金髮的男孩。梅奥说不行,他们说不行,整个地球说不行——这一刻,仿佛得到了最终的验证。
  “完了……”
  威廉士一屁股瘫在椅子上。老花镜歪在鼻樑上,他连扶都没力气扶。
  “彻底完了。”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沙哑到变了调。
  但台下。
  叶蓁站在那儿。
  纹丝未动。
  监护仪的长鸣音在她耳边尖叫。无影灯把她的影子钉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她的眉心没有皱起一丝纹路。嘴唇没有抿紧一分。
  冷静得不像个活人。
  “肾上腺素0.2毫克,静脉推注。”
  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已经背过八百遍的菜单。
  “利多卡因再给1毫克。”
  麻醉师手抖了一下,但药还是推了进去。
  药液顺著管路钻入静脉。
  然后。
  叶蓁干了一件让全场血压飆升的事。
  她把除颤电极板往托盘里一丟,“哐”的一声,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格外刺耳。
  右手直接探进了创口。
  食指和中指垫在心臟后壁。拇指压住前壁。
  三根手指。
  包住了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臟。
  然后——捏。
  有节奏地,稳定地,一下,一下,一下。
  每分钟一百次。
  手动心肌按摩。
  她用三根手指,替代了一颗心臟的全部功能。
  二楼。
  一个英国专家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乾净。
  “她疯了!”
  “右室壁厚度只有1.2毫米!1.2毫米!你们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他猛地转向旁边的同事,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用手指直接按压?力道稍微大一点点,心肌当场捏碎!血浆糊一台面!这简直,这简直是……”
  他找不到词了。
  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爱德华本来已经闭上了眼。
  但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把他从绝望里硬生生扇了回来。
  他猛地睁眼,整个人扑到望远镜上。
  镜头里。
  叶蓁的三根手指在那颗核桃大小的心臟上一收一放,动作极轻,极稳。
  他死死盯著那层薄得透光的右室壁。
  没破。
  每一次挤压,力道精准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多一克——心肌碎裂,当场死亡。
  少一克——泵血不足,毫无意义。
  她就踩在那条线上。
  一条比头髮丝还细的生死线。
  踩得稳稳噹噹。
  一分钟。
  两分钟。
  叶蓁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巡迴护士小跑过来,踮著脚,拿无菌纱布轻轻替她擦去。
  叶蓁右手没停。
  左手已经伸了出来。
  “准备第二枪。”
  “20焦耳。”
  护士將两块微型电极板递过来。
  叶蓁接过电极板,精准地贴在那颗小小心臟的两侧。
  整个动作不超过一秒半。
  “充电完毕!”
  “clear。”
  “砰!”
  电极板重重压下。
  男孩瘦弱的身体在檯面上弓起,又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钉死在墙上那块监护仪屏幕上。
  绿色的直线。
  颤了一下。
  又颤了一下。
  然后一个宽大的、畸形的波峰,像一株被暴雨压弯的草芽,颤颤巍巍地……从死线里拱了出来。
  一秒。
  “咚。”
  胸腔里,那团灰扑扑的死肉,自己缩了一下。
  两秒。
  “咚。”
  第二下。
  鲜活的血色从心尖位置炸开,像一滴墨坠入清水,迅速向四周蔓延。
  “滴——滴——滴——”
  规律的电子音取代了长鸣。
  完美的竇性心律。
  一条漂亮的、跳动的、充满生命力的波形曲线,在屏幕上奔涌而出。
  二楼。
  死寂。
  长达十几秒的、连呼吸都消失了的、绝对的死寂。
  然后威廉士猛地站起来。
  他没说话。
  只是发疯一样在胸前画十字。一遍,两遍,三遍。画到第四遍的时候,手指头打结了,他也没停。
  爱德华十根手指死死扣在防爆玻璃上,嘴唇在哆嗦。
  活了。
  那颗被全世界判了死刑的心臟。
  在一间墙皮都掛不住的中国军区医院手术室里。
  重新跳了。
  那根用孩子自己的心包膜缝出来的管道里,血液奔涌而过。三个纯手工捏出来的微型瓣叶,在血流冲刷下完美开合。
  开、合、开、合。
  没有一丝反流。
  “心率115,血压90/60。”麻醉师的嗓子彻底破了音,尾音往上飘了八度。
  叶蓁面色不变。
  “停机,逐步撤离体外循环。”
  她的语气平稳得像在吩咐食堂多打一勺菜。
  “高院长,查吻合口。”
  高海平凑上前。一双干了三十年手术的手,此刻抖得握不住镊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
  看了三秒。
  “吻合口乾燥,无出血!管道张力极好!”
  “鱼精蛋白中和肝素,准备关胸。”
  一步步,有条不紊。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最后一针。
  缝合,打结,剪线。
  “手术结束。”
  叶蓁后退一步,双手撤离无菌区。
  手术室里没人动。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门外。
  走廊的长椅上,公爵一动没动。
  他保持著同一个姿势,坐了將近四个小时。腰板挺得像根铁棍,但右手食指的关节处被自己咬破了皮,殷红的齿痕清晰可见。
  顾錚靠在对面墙角,两条长腿交叠。他偏过头,用拇指隨意掸了掸军装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
  “吱呀!”
  厚重的铅门被从里面推开。
  公爵猛地站起。
  太猛了。
  坐了四个小时的双腿一软,身子晃了一下。旁边的助理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胳膊。
  叶蓁走出来。
  她把口罩扯下来,露出那张清冷乾净的脸。眼角掛著细微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公爵阁下。”
  叶蓁看著他。
  公爵的喉结剧烈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他想开口。
  嗓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管道接通,瓣膜工作完美。”
  叶蓁的语气平淡。平淡得像在报今天的白菜价。
  “心率和血压已经恢復正常。”
  她顿了一下。
  “人,我救回来了。”
  公爵没动。
  他听不懂中文。
  但他看得懂叶蓁眼底的东西。
  那不是骄傲,不是炫耀。
  是一种浑然天成的、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的篤定。
  身后的翻译衝上来翻译了一遍。
  公爵闭上了眼。
  眼泪砸下来了。
  毫无预兆地。猝不及防地。
  他在纽约没哭,在东京没哭。从巴黎、苏黎世、雪梨,绕了大半个地球,他都没哭。
  此刻。
  在一间连墙皮都掛不住的中国军队医院走廊里。
  他哭了。
  公爵大步上前。
  “扑通。”
  单膝重重砸在水磨石地面上。那种声音,沉闷,厚实,像一锤子敲在每个人心口上。
  右手死死按住左胸。
  那颗向来高昂到几乎从不正眼看人的脑袋,此刻深深地、虔诚地伏了下去。
  “卡文迪许家族,世代铭记您的恩赐。”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鼻音。
  “您是神派来的使者。”
  走廊里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鸣。
  顾錚从墙角走过来。
  不急不慢。
  他脱下军装外套,极自然地披在叶蓁肩上。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公爵。
  居高临下。
  嘴角慢慢扯出一抹痞笑。
  “早说了。”
  “我媳妇出手,死神也得提桶跑路。”
  叶蓁拢了拢肩上还带著他体温的外套。
  “术后监护才是硬仗。转icu,按我的规矩来。”
  话丟下,人已经转身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