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一支铅笔,干翻你们整个实验室
  特诊室里没人说话。
  爱德华的手在抖。
  他攥了两下拳头,指节咔咔作响,才勉强稳住。
  三十五年。
  布朗普顿儿科心外的当家人。整个英国心臟外科的台面。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病例啃到骨头里了。
  结果叶蓁五分钟不到,把梅奥和日本两套方案从地基上一脚踹塌了。
  不是挑毛病那种客气。
  是掀桌子。
  爱德华深吸一口气,弯腰打开隨身带的第二只铝合金箱子。
  “叶大夫。”他嗓子有些干,“梅奥和东京的方案確实存在致命缺陷。但我们布朗普顿……不是毫无准备。”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沓厚厚的列印纸,小心翼翼展开在诊桌上。
  彩色的。
  计算机三维重建图像,全世界能做心臟三维重建的医疗机构,掰著手指头数得过来。布朗普顿是其中之一。
  图像是用最新的vax小型机跑出来的,基於心导管造影的连续截面数据,逐层堆叠,最终生成了一颗完整的三维心臟模型。
  血管走行、腔室结构、瓣膜位置——全部用不同顏色標註,列印在a3大纸上。
  视觉衝击力拉满。
  爱德华把六张重建图依次铺开,像赌桌上摊开一手王炸。
  “这是我们团队用了整整两周,在vax 11/780上完成的三维重建。”他的语气里终於找回了一点底气,“解析度0.8毫米——目前全球民用医疗影像的极限精度。”
  林毅忍不住凑上前瞄了一眼。
  说实话。
  確实唬人。
  彩色標註、层次分明,比他们平时看的黑白胶片洋气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下意识回头看叶蓁。
  叶蓁走过来了。
  低头,扫了一遍六张重建图。
  没什么表情。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举到灯箱前,对著光——
  三秒。
  放下。
  第二张。
  两秒。
  放下。
  第三张。
  一秒。
  放下了。
  后面三张,没看。
  爱德华的心直接沉到了脚后跟。
  “你们的重建基准线取错了。”
  叶蓁的声音不大,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食堂的馒头有点硬。
  她拿起红蓝铅笔,笔尖点在第一张重建图的右心室区域。
  “vax的算法,本质上是基於连续造影帧的边缘检测来构建轮廓。”
  她顿了一下,把铅笔尖往右室壁最薄的地方一戳。
  “但这个孩子的右室壁厚度极度不均匀——最薄处1.2毫米,最厚处將近6毫米,差了五倍。”
  笔尖一划,在重建图上拉出一条红线。
  “你们的程序默认了均匀壁厚模型。”
  一句话,把布朗普顿两周的运算量判了死刑。
  “整个右室腔的容积计算,偏差超过15%。”
  爱德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什么叫降维打击?
  这就是。
  “第二个问题。”叶蓁没给他喘气的工夫。
  笔尖划到重建图左下角。
  “层间距,2毫米。”
  她抬起眼看著爱德华,语气像在跟实习生讲基础课。
  “对一颗正常心臟来说,够了。但这颗心臟——”
  她的笔尖定在室间隔缺损的边缘。
  “从缺损边缘到传导束,距离只有1.1毫米。”
  爱德华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的模型里,这段距离——”
  叶蓁看著他。
  “根本不存在。”
  四个字,砸得爱德华脸色刷白。
  0.8毫米的解析度。2毫米的层间距。
  尺子是够细了,但你每隔两厘米才量一次。中间漏掉的那1.1毫米,正好是孩子的命。
  林毅站在旁边,后背的汗直接浸透了白大褂。
  他想起刚才自己看到那些彩色重建图时的第一反应——“真洋气啊”。
  现在回想起来,脸都烫。
  叶蓁转身,走到灯箱前。
  灯箱上掛著的不是英国人带来的片子。
  是她自己画的。
  手绘。
  红蓝铅笔。白纸。没有任何计算机辅助。
  但那六张手绘图上的心臟——
  每一根冠脉分支的走行角度,標了。
  每一处心肌纤维的排列方向,標了。
  每一个瓣叶的几何形態,標了。
  关键部位还画了局部放大图,箭头指向肌小梁的异常增生位置,旁边的注释字跡细小工整,密密麻麻。
  爱德华走上前。
  他的瞳孔,一点一点撑大。
  他看到了那根被梅奥漏掉的异常走行冠脉。
  叶蓁的图上標得清清楚楚。连分支的直径都写了——精確到0.1毫米。
  他看到了日本人忽略的侧支循环。
  从支气管动脉发出的三根细小分支,叶蓁全画出来了,血流方向、估算流量,一个不落。
  他还看到了自己的电脑模型里根本不存在的那段传导束。
  从房室结到希氏束分叉处,叶蓁画了一条虚线。
  旁边写著八个字:
  “术中必须迴避,偏差≤0.5mm。”
  传导束。
  心臟的电路系统。
  切断它,心臟就丟了自己的节拍器。永远。
  这东西在任何影像上都看不见。
  超声看不见。造影看不见。ct看不见。核磁也看不见。
  爱德华慢慢直起身。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那沓彩色电脑列印图。
  vax 11/780。
  五十万英镑的小型计算机。
  两周运算时间。
  六名工程师。
  干不过一个中国女人、一支铅笔、六张白纸。
  不是设备不行。
  是人不行。
  准確地说,是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不行。
  “叶大夫……”
  爱德华的嗓子像被砂纸搓过。他抬手指著灯箱上那条传导束的虚线,手指头都不太听使唤了。
  “这个位置……您是怎么定位的?没有任何影像学依据——”
  “靠脑子。”
  叶蓁把红蓝铅笔插进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动作隨意,像插一双筷子。
  “心导管数据能算出右室壁各段的压力梯度分布。结合超声报告里二尖瓣反流束的方向,可以反推室间隔的纤维走行角度。”
  她说得不快,一句一停,每个字都砸在点上。
  “传导束走膜部室间隔后下缘,沿肌部室间隔的左室面往下。”
  “位置是算出来的。”
  特诊室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镇流器的嗡鸣。
  爱德华没再说话。
  他行医三十五年。见过天才,见过鬼才,见过那种百年一遇的手术疯子。
  但这一刻,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刚进临床的实习生。
  那种感觉很清晰。
  不是被打败。
  是被碾过去了。
  连车轮印都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