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母凭子贵
  查完房,叶蓁转身往门口走。
  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风,身后的学生们自发让出一条道来。
  她的脚步在门槛前顿了一下。
  视线落在了走廊里那两个身影上。
  男的驼著背,一只手死死撑著后腰;女的两只手绞在身前,脖子拼命往衣领里缩,恨不得原地找条地缝钻进去。
  叶蓁收回目光,偏头看向身侧的周明。
  “门口那两位是谁?”
  周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嘴唇抿了又抿,声音压得极低。
  “是,是我爸妈。”
  跟在后面的李红和林毅互相对视一眼,又飞快把视线撇开。他们可没忘刚才这两口子在大院门口是怎么闹腾的。
  周国安一听见“我爸妈”三个字,两条腿直打软,腰上的疼都顾不上了,脑门上密密麻麻全是虚汗。
  李淑芬更是惨。
  她满脑子就剩一个念头:完了完了,也不知道自己在孩子那说的话有没有传到她耳朵里。
  然而,叶蓁压根没心思去打量这两人脸色有多难看。
  她低头翻开手里的查房记录本,指尖在某一行数据上点了点。
  “周明化验单数值记忆准確率,目前全组排名第二,仅次於李红。”
  李淑芬的呼吸猛地卡在嗓子眼。
  周国安也像截木头桩子似的僵在原地。
  “听诊基本功扎实,判断杂音分级的准確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这个底子,在同年级的学生里不多见。”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突然被人用文火煨热了。
  周国安猛地抬起头,直愣愣地盯著叶蓁的侧脸。
  “做事沉得住气,交代下去的任务从没出过差错。”叶蓁说到这儿,把记录本递给身后的李红,转身正对著走廊里的周家两口子。
  “二位是周明的父母。”这不是疑问句。
  李淑芬的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嘴唇直哆嗦,想搭话,嗓子眼却像被一团棉花堵死了,愣是发不出半个音。
  叶蓁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语速不疾不徐。
  “你们家孩子的悟性,在这批学生里算得上拔尖。”
  周国安的膝盖猛地一阵发酸。
  “他在这里再跟我两年,系统地走完住院医师规培的全部科目。等熬出来,就是能独立站上手术台的持刀人。”
  叶蓁的声音不重,但字字句句砸在水磨石地面上,掷地有声:“是全中国,最顶尖的那一批大夫。”
  李淑芬的眼圈“唰”地一下全红了。
  那种被当头一棒敲醒,紧接著又被人硬塞了一杯滚烫热水的滋味,五味杂陈地全堵在心口,说不清是悔恨还是滚烫。
  就在这时,病房里传来了孙德昌的声音。
  老局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支起了半个身子,一只手扒著扶手,脸上带著老干部特有的威严和讚许,中气十足地朝走廊外喊了一嗓子:
  “李淑芬同志!”
  李淑芬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般站得笔直,连眼泪都嚇回去了:“到!局长,我在!”
  “你跟老周,养了个好儿子!”
  孙局长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迴荡,底气足得根本不像个要动心臟手术的病人。
  “小周能放弃大医院的名额,跑到这儿跟著叶大夫学真刀真枪的救命本事,这是有觉悟、有志气!这也是替咱们轻工局长脸的事!等小周学成了,以后局里职工看病,就有咱们自己信得过的专家了!李淑芬同志,你这当妈的,是给局里立了功啊!”
  李淑芬晃了一下,两只手死死掐在一起,拼命地点头。
  周国安的手指攥了又松,鬆了又攥。他转过头,定定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周明站在白大褂的队列里,胸前那用钢笔写的“北城军区总院”几个大字,端端正正地对著他。厚底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发著红,下巴绷得紧紧的,却透著股以前从没见过的硬气。
  周国安鼻腔一酸。
  “谢谢叶大夫。”
  周国安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刮铁皮。他顾不上后腰钻心的疼,朝叶蓁深深地鞠了一躬,硬生生弯成了九十度。
  李淑芬小声对周明说。
  “儿子……妈错了,妈不该拦你。”她吸著鼻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你在这儿,好好跟著叶大夫学真本事,千万別给人家丟脸!”
  周明郑重点了点头。
  对面,叶蓁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诧异。
  她完全不知道这对夫妻之前怎么编排过自己,只当是家属心疼孩子干粗活闹了点脾气。对於这些鸡毛蒜皮,她向来懒得多分半点心思。
  “好好学,別辜负家里的期望。”
  叶蓁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抬腕看了眼手錶,乾脆利落地转身。
  “下一间,408。”
  声音冷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身后的白大褂队列齐刷刷跟上,橡胶鞋底踩在走廊上的声音整齐划一。
  周明朝父母用力点了一下头,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快步归队。
  走廊里,只剩下周家两口子。
  李淑芬靠在冰凉的墙皮上缓了好半天,一直拍著胸口顺气。
  “老头子,你刚才听见没有?”
  周国安帮她把扯歪了的衣领理平整,闷闷地“嗯”了一声。
  “叶大夫说,咱明明是拔尖的!说他以后能成全中国最顶尖的大夫!你听见没有?”
  周国安又重重地“嗯”了一声,这回鼻音浓得化不开。
  “孙局长还说明明给局里立功了、长脸了!”李淑芬越说越觉得心口那块大石头被彻底搬开了。她又哭又笑,脸上皱纹拧成一团,“老头子,咱们儿子,这是真出息了啊!”
  两口子互相搀扶著往楼梯口走。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那个先前被他们撞翻了水盆的护士正低头写记录。李淑芬特意停下脚,老脸涨得通红,冲人家认认真真鞠了个躬。
  “同志,刚才溅了您一鞋水,真是对不住了。”
  护士愣了一下,笑著摆摆手,低头继续忙活。
  走出总院大门,初春的冷风一吹,李淑芬打了个哆嗦,使劲搓了搓胳膊。
  “我再去粮站换两斤肉票,给他带点猪头肉,让他跟同组的同学分著吃,处好关係。”
  两人搀著胳膊,迎著风往公共汽车站走。一路走,谁也没再提“宣武医院”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