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东西拿走,收据拿好
  无影灯下,叶蓁接过持针器。
  手腕一翻,5-0proline线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银白的弧。
  针尖落点精准到毫米级。刺透倒水滴形的心包膜边缘,穿过右室流出道的切缘,一气呵成。
  右手持针进退。左手无齿镊辅助对合。两只手配合的节奏像是被节拍器校准过——稳,快,不拖泥带水。
  观摩室。单向玻璃前。
  格林站得最近。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本黑色笔记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內页被折了好几个角。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英文小字映入眼帘,每一行末尾都顶著一个粗重的问號。
  十二个。
  从材料力学到免疫排斥,从缝合张力到远期退化风险。他在伦敦去机场的计程车上整理了四十分钟,又在飞机上改了两遍。
  每一个问题都是刀子。
  他准备用这十二把刀,把那篇论文里所有漂亮得不像话的结论,一刀一刀片开来看。
  然而此刻,他死死盯著玻璃下方的手术台。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叶蓁正在进行间断褥式缝合。
  进针。
  边距一毫米。
  针距两毫米。
  格林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他做了三十年心外科,带过不下二十个fellow,见过的缝合手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间断褥式是基本功,每个住院医都会。但问题从来不在“会不会”,在“匀不匀”。
  叶蓁打出第一个结。
  线尾的张力经持针器传递到组织上,心包膜微微收拢,与心肌切缘完美贴合。
  第二个结。
  张力一模一样。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格林的手指开始发僵。他攥著笔记本的边角,指节一点一点泛白。
  每一个结节承受的拉力完全相同。不是“差不多”,不是“接近”,是完全相同。缝线的张力被极其均匀地分散在每一个著力点上。
  柔韧的心包膜像是长在了心肌上面,严丝合缝,看不出一丝皱褶。
  格林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大到安德森扭头看了他一眼。
  他低下头,目光扫到笔记本上的第三个问题。
  “张力不均导致远期撕裂?”
  格林攥紧钢笔,笔尖抵在那行字上。
  停了一秒。
  然后重重一划。
  横线直接穿透了纸背。纸面被戳出一道细长的裂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也跟著裂开了。
  手术台上,缝合进入第二阶段。
  连续缝合加固。
  叶蓁的手速陡然加快。
  持针器在她右手指尖翻转,进针、带线、出针、收线,四个动作被压缩成一个流畅的弧。
  她没有低头看进针角度。
  格林呼吸一滯。
  不看?
  心包膜的厚度不到两毫米,进针深度偏差超过零点三毫米就可能穿透全层。她不看?
  但针尖每一次落下,角度都分毫不差。
  这不是在缝合。这是肌肉记忆在代替视觉做判断,手指自己知道该往哪儿走。
  格林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懂了。
  间断褥式负责锚定,提供径向支撑力。连续缝合负责密封,均匀分布切向应力。两者叠加,在微观层面构建出一道完美的力学缓衝带。
  心包膜本身的物理局限——弹性模量不够、抗疲劳强度不足——在这个缝合体系下,被彻底抹平了。
  不是材料替她兜底。是她的技术替材料兜底。
  格林的手开始抖。
  他低头翻到第四个问题。“连续缝合的应力集中效应?”
  划掉。
  第五个。“心包膜顺应性不足以匹配心肌动態形变?”
  划掉。
  第六个。第七个。笔尖刮过纸面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像心跳失控前最后的挣扎。
  格林整个人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的呼吸粗重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不是畏惧。不是紧张。
  是亲眼见证绝对真理之后,身体先於大脑做出的反应——战慄。
  十二个问號。
  不到三十分钟。
  全部被横线覆盖。
  格林把笔记本合上,又打开,盯著那些被划得稀烂的问题。钢笔从手指间滑落,磕在窗台上弹了一下,他没去捡。
  “不可思议。”
  安德森整个人贴在玻璃上。双手平摊按著,额头压上去,鼻尖几乎懟到了玻璃面上。呼出的热气在冰凉的单向玻璃上洇出两团白雾。
  他的声音发飘:“阿瑟,你说得对。跟她討论理论,就是浪费时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这双手直接跨越了理论阶段。”
  手术室內。
  “缝合完毕。”叶蓁的嗓音和开台时一样平稳,没有任何起伏。“检查出血点。”
  巡迴护士递上干纱布。
  她接过来,擦拭吻合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擦一件精密仪器。
  纱布拿开。
  乾乾净净。一滴血都没渗出。
  “停机。撤除体外循环。”
  指令下达。灌注师操作手柄。体外循环机发出沉闷的嗡鸣,转速逐级递减。血液回流入体。
  所有人的目光锁在监护仪上。
  心臟在心包腔內缓缓充盈。
  一秒。两秒。
  那颗修补完毕的心臟,开始了自主跳动。
  起初缓慢。像是刚从沉睡中醒来的婴孩,试探著伸了个懒腰。
  隨即——一下,两下,三下。越跳越有力。
  监护仪屏幕上,绿色波形规律地起伏。
  血压回升。心率稳定。氧饱和度从九十二爬到九十五,再到九十八。
  所有数值,全部落在最理想的区间內。
  但没人开口。
  因为所有人都在等最后那个数字。
  测压导管插入流出道。
  数值在跳。
  观摩室里,帕克的手攥成了拳头。范德赫斯特目不转睛地盯著监护仪,嘴唇绷成一条线。
  数字跳动。
  越来越慢。
  定格。
  15mmhg。
  完美即时压差。
  和论文数据分毫不差。
  观摩室死寂。
  帕克站在原地,西装裤上那块咖啡渍已经乾结成一片深褐色的硬块。他死死盯著那个绿色的“15”,一动不动。
  脸色从红到白,再到一种说不上来的灰。
  两千英镑的利润。百分之两千四的暴利。
  在这个冰冷的数字面前,全成了笑话。
  他不仅输了赌局,输了脸面,连公司的核心检测设备,都被人端了。
  范德赫斯特瘫靠在墙上。肩膀垮了下来。双眼无神地看著手术台上那颗跳动的心臟,像是丟了魂。
  他引以为傲的材料学体系,被一个二十来岁的中国女医生按在地上,碾了个粉碎。
  威廉士从角落里慢慢走上前。
  他的脚步不急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踏得很实。
  他偏过头,看了帕克一眼。又看了一眼范德赫斯特。
  然后他整了整西装的下摆,两手背在身后。
  “不用太心疼机器。”
  语气平淡。
  杀伤力十足。
  “这台机器如果留在你们手里,顶多是个测材料的铁疙瘩。”威廉士的目光落在手术室方向,“留给她,它才有资格测试真正的医学奇蹟。”
  他停了一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们应该感谢叶大夫。替你们提升了仪器的歷史价值。”
  帕克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顾錚掸了掸军装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大步走过来。皮靴在地面上踩出两声闷响。他拍了拍威廉士的肩膀,力道恰到好处——没捏碎骨头,但也足够让老爵士往前趔趄了半步。
  “老威,有眼光。”
  然后他转头,看向帕克。
  眼神从隨和变成冷淡,只需要眨一下眼的工夫。
  他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纸。对摺过的单据,右下角按著一枚鲜红的手印。他两根手指捏著单据的一角,直接塞进帕克的西装胸袋里。动作乾脆利落,跟往信箱里投递水电帐单没什么两样。
  “帕克先生,东西我们收了。这是北城军区医院的接收凭证,你拿回去入帐。”
  他拍了拍帕克的胸口,不轻不重。
  “不用谢。为国际友人服务,我们一向尽心尽力。”
  帕克胸口一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眼前一阵发黑,脚下晃了一晃,被身后的克拉克一把扶住。
  手术室的门从里面推开。
  叶蓁走出来。
  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额头有细密的汗珠,碎发贴在鬢角。手术衣的袖口被汗沁得顏色深了一层。
  她没看帕克。
  连余光都没给。
  径直走到威廉士面前。
  停下。
  “看懂了吗?”
  三个字。语调平平。像是主治医师查完房之后隨口问一句“吃药了吗”。
  威廉士挺直腰板,下意识地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侧站得笔直。
  微微躬身。
  “看懂了一半。”
  话音还没落地,一个人影从侧面衝过来。
  格林直接挤开安德森——后者被撞得踉蹌了一步,差点摔倒——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叶蓁面前。
  他双手捧著那本被划得稀烂的黑色笔记本,举到叶蓁面前。
  腰弯到了九十度。
  六十三岁的伦敦大学学院终身教授,在一群人面前,对著一个二十来岁的中国女医生鞠了一躬。
  “叶大夫。”格林的声音在发抖。“我收回我之前所有的疑虑。每一条,每一个字。”
  他把笔记本往前递了递,纸页哗啦啦响。
  “请问您的特诊室还缺助手吗?”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语气里带著一股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狂热。
  “我申请留下来。三个月,半年,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