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诚哥,你疯了
  傍晚收工的时候,叶诚把锤子靠在料棚的石柱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东坡上的条石已经劈好了一半,码得整整齐齐,等著明天装车往北城送。
  四十多號人陆陆续续从各个方向往灶房那边走,有人甩著膀子,有人拿袖子擦汗,赵山河扛著一根铁钎从坡上下来,说今天劈了六方石头,够装两车的。
  叶诚站在料棚门口,看著这些人的背影,嘴唇抿了好一会儿。
  “山河。”
  赵山河回过头来。
  “诚子,咋了?”
  “吃完饭別走,我有话说。”
  赵山河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往灶房去了。
  吃饭的时候,灶房里热气腾腾的。
  王婶子今天蒸了一大锅苞米麵发糕,配著咸菜疙瘩汤,四十多个人蹲在空地上端著碗呼嚕呼嚕地喝。
  赵秀秀站在灶台旁边给人添汤,眼睛不时往叶诚那边瞄。
  叶诚蹲在料棚的石头台子旁边,碗里的发糕掰了两口就搁下了。
  马志刚挨著他蹲,看了他好几眼。
  “诚哥,你今天吃得少。”
  “不饿。”
  “那个姓周的跟你说了什么?”
  叶诚没吭声,端起碗把汤喝了,站起来往灶房走。
  他在灶房门口站定,等最后几个人把碗放下,清了清嗓子。
  “都別走,我说两句。”
  空地上的人看过来,有的还蹲著,有的站起来了。
  赵山河嘴里嚼著最后一口发糕,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声。
  “诚哥,啥事?”
  叶诚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目光从黑山村的人脸上扫过去,又扫到大河村的人脸上。
  “北城的活,我打算不干了。”
  场子里安静了两秒。
  有人站起来。
  “诚哥,你说什么?”
  “我说,北城总院的石料供应合同,我准备解了。”
  叶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山河一口发糕差点噎住,拍著胸口咳了两声。
  “你,你要不干了?那咱这些天白忙活了?”
  “不白忙活,之前送出去的石头,帐上都记著,钱迟早会结。”
  叶诚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语气平得很。
  “但从后天开始,不再往工地送了。”
  “为什么?”
  赵山河的嗓门拔高了一截。
  “工钱我们都先不要了,我爹把年猪都杀了,你倒好,你现在告诉我你不干了?”
  马志刚从墙根底下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比谁都难看。
  “诚哥,你是不是因为那个姓周的说了什么?”
  叶诚看了他一眼。
  “跟他没关係。”叶诚的喉结滚了一下,“志刚,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你先听我说。”
  马志刚走到他跟前,指著东坡上码好的那堆条石。
  “那些石头是谁劈的?是咱四十多號人顶著太阳一锤一锤砸出来的。秀秀把年猪杀了给大伙燉肉,王婶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揉面蒸发糕,老校长拄著拐杖满村喊大喇叭让大伙发扬风格。这些人图什么?图的是你叶诚能撑住,图的是你妹妹在北城盖的那栋救命楼能盖起来。”
  叶诚的眼眶红了一圈,扭过头去。
  “就是因为蓁蓁,我才要退。”
  马志刚愣住了。
  “啥意思?”
  叶诚蹲下来,拿手指在地上划了两道。
  “现在外头传得越来越厉害,说蓁蓁吃回扣,走后门,把工程给了自家人。我越是不给钱也往工地送石头,人家越觉得我们兄妹俩铁了心要吃定这块肥肉。”
  他抬起头,看著马志刚。
  “我退了,传言就没根了。蓁蓁的名声保住了,大楼换一家供应商接著盖,什么都不耽误。”
  马志刚瞪著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这话是那个姓周的教你说的。”
  “不是他教我的,是我自己想的。”
  叶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想了一整天,想明白了。我叶诚的石头好不好,验收报告上写著,我不用跟谁证明。但蓁蓁不一样,她在北城救了那么多人,不能因为我几车石头让人戳脊梁骨。”
  赵秀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灶房出来了,站在门口听了半天,手里的铁勺攥得发白。
  “叶诚。”
  叶诚回过头。
  赵秀秀走到他跟前。
  “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叶诚皱了皱眉。
  “没人骗我。”
  “那人说一堆好听话让你退出来,然后他好顶上去。这不是骗你是什么?”
  叶诚张了张嘴。
  “他说的有道理。”
  “有道理?”赵秀秀把铁勺往台子上一放,“叶诚,你可要想好,採石场这么多號人,可都指著你呢!”
  马志刚在旁边插了一句。
  “诚哥,秀秀说得对。那个姓周的来者不善,一看就是衝著你的合同来的。你要是退了,他正好接上去。”
  赵山河也凑过来了,一脸不可思议。
  “叶诚,你要真不干了,我大河村那十五个弟兄跟著你起早贪黑的,图啥?”
  叶诚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绷成一条线,半天没说出话来。
  马志刚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就往大队部的方向走。
  “你干什么去?”叶诚喊了一声。
  马志刚头也不回。
  “打电话。”
  “打给谁?”
  马志刚停了一步,从兜里掏出那张攥得皱巴巴的纸条,扬了扬。
  “你妹夫。”
  叶诚的脸色变了。
  “你给我回来,这事不用麻烦他们。”
  马志刚已经走出去十几步了,回头扔了一句。
  “诚哥,你不想麻烦你妹妹,行,我理解。但你被人算计了还要往坑里跳,那我不理解。你不打,我替你打。你要骂就骂,反正电话我打定了。”
  他三步並作两步,消失在了土路的拐弯处。
  叶诚追了两步,被赵秀秀一把拽住了胳膊。
  “別追了。”
  赵秀秀看著他,眼圈也有点红。
  “叶诚,你什么都想扛,什么都不想让你妹妹操心。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真退了,你妹妹知道了会怎么想?她会觉得是她连累了你。”
  叶诚站在原地,背对著所有人,肩膀一耸一耸的。
  暮色从山头压下来,採石场里的石堆变成了一个个黑影。
  灶房的烟囱还在冒著最后一缕白烟。
  老石匠根叔叼著旱菸袋从碎石堆后面绕出来,大概是听了全程,走到叶诚跟前,拿菸袋锅子敲了敲他的肩膀。
  “诚子,你根叔说句话你听不听?”
  叶诚没动。
  根叔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
  “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实在,別人说两句好听话你就信。那个姓周的要是真为你好,他图你什么?他图你退出去,他好坐进来。”
  他把菸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你妹妹的名声,不是你退不退一个合同就能保住的。她在北城救了那么多人的命,她的名声是她自己挣的,不是靠你让出来的。你要是退了,反倒坐实了那些传言,人家会说你们兄妹心虚了。”
  叶诚的身子晃了一下。
  根叔拍了拍他的背。
  “行了,別想了。等你妹夫那边消息。”
  大队部的手摇电话在暮色中响了很久,接线员转了三次线,最后一次转到北城军区总院家属楼。
  马志刚攥著听筒,手心全是汗。
  电话那头响了六七声,咔嗒一声接通了。
  “谁?”
  是顾錚的声音。
  马志刚咽了口唾沫。
  “老顾,我是马志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