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揭开矮子村的诅咒
  叶蓁眯起眼,起身走到巨大的木质档案柜前。
  “大河公社……烂泥湾……”
  她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开始定向检索这个村子的所有死亡记录。
  半小时后。
  桌上铺满了三十多份病歷。
  触目惊心。
  这个只有几百人的小村庄,这么些年,因为“大肚子病”和“吐血”死亡的人数,竟然高达三十六人!
  而且,涵盖了男女老少。
  肝硬化,什么原因导致的呢?
  “不是b肝。”叶蓁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酒精肝?一村子男女老少都是酒鬼?想想就不大可能。”
  她的目光落在“烂泥湾”这三个字上。
  烂泥湾。
  顾名思义,地势低洼,水网密布。
  叶蓁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这个时代的地理环境。青云县靠水,这几年虽然在搞农田水利建设,但很多偏远村落依然保留著原始的灌溉方式。
  水。
  钉螺。
  尾蚴。
  一个被歷史尘封,却从未真正离去的幽灵,在叶蓁脑海中渐渐清晰。
  难道是……
  日本血吸虫病?
  这种病在五十年代曾经被大力整治过,甚至写过“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的诗句。但在某些偏远死角,因为防控意识鬆懈,它正在悄无声息地捲土重来。
  叶蓁重新睁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燃烧著一团火。
  这哪里是病歷。
  这是一本本阎王爷的错帐。
  她拿起钢笔,铺开一张信纸。没有丝毫犹豫,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
  《关於青云县大河公社烂泥湾大队不明原因肝病高发的流行病学分析报告》
  字跡娟秀,力透纸背。
  ……
  次日清晨。
  第一缕阳光穿透档案室满是灰尘的玻璃窗,照在办公桌上。
  “吱呀!”
  门被推开。
  赵海峰手里提著两个油纸包的肉包子,还有一搪瓷缸豆浆,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觉得把这么个宝贝扔在档案室实在是不像话,特意起了个大早来献殷勤。
  一进门,他就愣住了。
  叶蓁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她身上披著那件单薄的白大褂,手边压著厚厚一沓写满字的纸。
  那双做手术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微微蜷缩著,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握笔有些泛红。
  赵海峰心里莫名一酸。
  这姑娘,看著冷冰冰的,怎么干起活来比谁都拼?
  他把早饭轻轻放在旁边,刚想找件衣服给她盖上,视线却被那份报告吸引了。
  这是什么?
  赵海峰凑过去,原本只是隨意一扫,可看著看著,他的脸色变了。
  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惊恐。
  “……根据现有三十六份死亡病例分析,该村村民呈现明显的家族聚集性和水源相关性……临床表现高度符合晚期血吸虫病特徵……建议立即对烂泥湾水域进行钉螺普查……”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赵海峰的心口。
  “你也觉得是血吸虫,对吗?”
  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赵海峰嚇了一跳,抬头一看,叶蓁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坐直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神色却清醒得可怕。
  “叶……叶医生。”赵海峰指著那份报告,手指都在哆嗦,“这可不敢乱说啊!咱们县早在十年前就宣布消灭血吸虫了!这要是报上去,那是打县里领导的脸!”
  “脸面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叶蓁站起身,拿起那杯有些微凉的豆浆,仰头喝了一口。
  “三十六条人命,就在这五年里,没声没息地没了。”她指著那一桌子病歷,“赵院长,你也是医生。你应该知道,这种病的可怕。”
  赵海峰沉默了。
  作为一个在这个县城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医生,他怎么会不知道烂泥湾?
  那个村子,穷,脏,被人嫌弃。
  外面的姑娘不愿嫁进去,里面的小伙娶不著媳妇。大家都说那地方风水不好,犯了煞气,得了这种大肚子病就是命。
  久而久之,连医生都麻木了。
  “还有个事。”赵海峰嘆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你既然查到了烂泥湾,应该也听说了那个村的另一个外號吧?”
  叶蓁挑眉:“什么?”
  “矮子村。”
  赵海峰苦笑一声,比划了一下高度,大概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个村里,有好些个成年人,身高只有一米二、一米三。看著像小孩,其实都二三十岁了。老百姓都说是那是土地爷诅咒,长不高。”
  叶蓁握著搪瓷缸的手猛地一紧。
  原本只是八成把握,现在变成了九成。
  “那就对了。那不是诅咒,也不是基因缺陷。”
  “那是垂体性侏儒症。”
  看著赵海峰一脸茫然,叶蓁语速极快地解释:“儿童时期反覆感染重度血吸虫病,虫卵毒素会严重影响脑垂体功能,导致生长激素分泌不足,骨骼闭合提前。这种因为寄生虫感染导致的侏儒症,是典型的流行病学铁证!”
  赵海峰张大了嘴巴。
  他在书上看过侏儒症,也看过寄生虫,但他从来没把这两件事联繫在一起过!
  把“土地爷的诅咒”用医学原理解释得这么透彻,这姑娘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赵院长。”
  “这份报告,我署名。你敢不敢递上去?”
  “小叶,我知道你是好心。你是大城市来的专家,技术好,眼界高。可这地方上的事儿……它复杂。”赵海峰狠狠吸了一口烟,让那种辛辣的味道衝进肺里,试图压住心里的慌乱,“这要是报上去,查实了还好说。万一……我是说万一,省里的专家组下来,没查到钉螺,没验出虫卵,那这就是造谣生事。扰乱民心,破坏安定团结……这罪名,你担不起,我也担不起。”
  叶蓁放下杯子,没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赵海峰看著眼前这个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姑娘。她明明那么瘦弱,却像是一棵挺拔的青松。
  他想起了那天手术台上那惊天动地的开颅术,想起了她说的“医生手里拿的是刀”。
  这一刀,不仅能切开脑子,还能切开这层蒙在烂泥湾头上的愚昧黑纱。
  “递!”
  赵海峰猛地一拍桌子,眼圈发红,“他娘的,老子窝囊了半辈子,今儿个就陪你疯一把!要是上面怪罪下来,大不了我这个院长不干了,回家种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