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慕雄死了?
  轰。
  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
  更像是谁抢了柄千斤重锤,抡圆了,从你天灵盖正上方,狠狠凿进了脑仁深处。
  又闷,又沉,带著某种蛮不讲理的震盪,把思考、感知、甚至痛觉,都震得散成了无数碎片,飘在半空,一时半会儿落不下来,也聚不拢。
  林凡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麻了。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这感觉太怪了,明明没听见什么惊天动地的巨响,可整个脑袋里像是塞进了一窝炸了锅的马蜂,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又像是有人在他颅腔里敲钟,一下,又一下,震得他眼珠子都在眼眶里打颤。
  紧接著,是光。
  灰濛濛的,不刺眼,甚至有些黯淡,像是黎明前最浑浊的那层天光。
  但这光来得太快,太霸道,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抹消一切存在感的“实”。
  它不是照亮,是覆盖,是涂抹。后院残存的景象。
  塌了半边的土墙,地上凌乱交叠的脚印,枯黄打卷的草梗,碎雪,还有对面慕雄那张凝固著惊怒与狰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脸……
  像被一只无形的、蘸饱了灰浆的巨手抹过。
  先是边缘模糊,像浸了水的劣质墨画。
  继而顏色迅速褪去,鲜活的、带著情绪和温度的画面,眨眼间就融成一片无边无际死气沉沉的灰。
  林凡想眨眨眼,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看著那片灰吞噬一切,包括慕雄身后那两个瘦削修士脸上还没来得及变换的愕然表情。
  包括他们手里捏著的、泛著幽光的古怪法器,包括更远处,祠堂那仅存半截、在风中呜咽的飞檐。
  全没了。
  然后,才是爆炸本身。
  或者说,是爆炸的“感觉”。
  没有预想中震耳欲聋的巨响,至少林凡那已经快被震懵的耳朵没捕捉到。
  很奇怪,所有的声音,之前风雪的呜咽,自己粗重得像拉风箱般的喘息,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的咚咚声。
  甚至慕雄那声只吼出一半的、变了调的“你疯了?!”。
  全都被一种更高层面的“静”给吞噬了,消化了,归零了。
  万籟俱寂,死寂。
  但林凡“感觉”到了爆炸。
  从背后,从脊椎尾骨一路炸到天灵盖。
  那面他豁出命去碰的黑色石碑,那个他拼尽一切、甚至赌上性命去引动的未知存在。
  在那一瞬间,从冰冷死寂的物体,变成了一口喷发的混沌火山。
  难以想像的力量洪流,失去了之前那湮灭波纹的凝练与秩序,变成狂暴的、混乱的、纯粹为了宣泄与崩塌而存在的毁灭乱流。
  它不讲道理,不分敌我,只遵循最原始的破坏欲望。
  林凡把自己“拋”出去的动作只做了一半。
  拧身,反手戳向心口那枚温凉残破的玉佩,意念如同点燃炸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不管不顾地撞进去。
  这是他昏迷前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一个近乎本能的、绝望的自救。
  然后,后背就传来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
  不是撞击,更像是他整个人瞬间被扔进了一条由无数混乱罡风、碎石、以及某种更本源、更蛮横的“消解”之力构成的怒涛之中。
  那感觉,就像一只蚂蚁被卷进了龙捲风的风眼,身不由己。
  护体的、那点可怜最后提著的混沌灵力,像阳光下的肥皂泡,连“啵”的一声都没发出,就没了。
  消失得乾乾净净,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紧接著,是身体。
  皮肤最先失去知觉。
  不是麻木,是“没了”,仿佛那层包裹血肉的屏障被无形的、最粗糙的砂纸瞬间从头到脚磨平。
  然后痛楚才海啸般涌来,从每一个毛孔,每一寸骨骼缝隙里钻进来,爭先恐后地宣告自己的存在。
  不是一种痛,是千百种,撕裂的痛,像有人拿著钝刀子慢慢割他的肉。
  碾轧的痛,像被沉重的石磨反覆碾压过每一寸骨头。
  灼烧的痛,像跌进了沸腾的油锅。
  冻结的痛,又像被扔进了万载玄冰的窟窿……它们交替上演,毫无规律,把林凡的神经当成了任意拨弄的琴弦,扯出各种尖锐到变调的哀鸣。
  他清晰地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脆响,很细微,但在那诡异的绝对寂静中又显得格外清晰。
  像寒冬深夜,冰面下被困的鱼儿在徒劳地吐泡,噗,噗,噗,接连不断,每一声都代表著一处支撑身体的结构的崩塌。
  內臟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狠狠揉搓,又猛地扯开。
  胃里翻江倒海,腥甜的铁锈味瞬间衝上喉头。
  血不是吐出来的,是喷出来的。
  从嘴里,鼻子里,耳朵里,甚至感觉眼睛里都有温热的液体涌出。
  世界在他迅速模糊的视野里,先是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黏腻的红,又迅速被那片无边无际的、冷漠的灰白吞噬覆盖。
  他最后的意识,像狂风暴雨中最后一点飘摇欲熄的烛火,明灭不定,却死死锁住一个方向。
  侧前方,慕雄原本扑来的方向,也是那面塌了半边的土墙缺口的方向。
  蜷缩。
  用尽残存的、对身体的微弱控制,將已经断折、软绵绵的手臂勉强抬起,护住相对脆弱的头脸。
  將膝盖努力收向胸口,把自己团成一个儘可能小的球。
  像一个被主人粗暴丟弃的、破旧不堪的布玩偶,借著背后那毁灭洪流推来的、恐怖到无法形容的力道。
  把自己朝著那个认定的、可能存在一丝渺茫生机的“缺口”,“丟”了过去。
  飞出去的感觉很轻,又很重。
  轻的是感知,仿佛灵魂已经飘在了身体外面,冷眼旁观这具破麻袋似的躯壳在空中翻滚。
  重的依旧是那无处不在的、碾轧与撕扯的力量,它们紧追不捨,继续蹂躪著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
  景物在急速倒退,变成模糊的、拉长的色块和线条,灰的,黑的,偶尔闪过一抹刺目的猩红。
  最终,视野彻底被一片更加深沉、更加混沌的黑暗与剧痛吞没。
  所有的知觉,就此断绝。
  ……
  冷。
  无边无际的冷,从骨头缝最深处渗出来,丝丝缕缕,往灵魂里钻。
  比林家村最冷的数九寒天,趴在结著厚冰的河窟窿口,看底下冻住的游鱼时还要冷上千百倍。
  冷得意识都冻僵了,思考凝滯,变成一块沉在漆黑冰湖底下的顽石,又沉又硬,动弹不得。
  然后,是痛。
  痛感先於意识復甦。
  不是之前爆炸中心那种毁灭性的、铺天盖地的剧痛,而是钝的,散的,无处不在的,像背景音一样顽固地存在著。
  像有无数把生了锈的小銼刀,在每一处骨头茬子上慢条斯理地、有一下没一下地磨。
  又像有人把烧红后稍稍冷却、却依旧滚烫的炭块,塞进了五臟六腑的空隙里。
  燜著,煨著,不让你痛快地死,就这么温吞地、持久地熬著你,熬干你最后一点生气。
  林凡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很艰难。
  眼皮上像是压著千斤重担,又像是被冰粘住了。
  睫毛上粘著冻住的血痂、灰尘和融了又冻的雪水,沉甸甸的。
  就这么一下细微的颤动,牵扯到不知哪里的神经,一阵尖锐的刺痛闪电般窜过,让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窒息的、漏气般的抽吸。
  这声抽吸似乎用尽了他刚刚聚起的一丝力气,眼前又是一黑。
  但痛楚也带来了某种程度的“清醒”。
  他意识到自己还有感觉,还能觉得冷,觉得痛。
  他……没死?
  这个认知,像一点微弱的火星,落在浸透了油的、冰冷僵硬的枯草堆上,嗤啦一下,艰难地,却顽强地,点燃了昏沉的神智。
  没死。
  在那样的爆炸里,他竟然没死。
  是那面石碑的力量有古怪?
  还是最后关头,心口那枚玉佩起了作用?
  或者,纯粹是走狗屎运,被拋飞的角度和落点刚好避开了最致命的衝击?
  不知道。
  也没力气深想。
  慕雄……死了吗?
  念头不受控制地转向这里,带著一种冰冷近乎残忍的期待。
  那个挥舞著门板巨斧、狞笑著要把他剁成肉泥的彪形大汉,那个自称来自什么“妖门”的凶徒,他死了吗?
  还有他身后那两个气息阴冷、手段诡譎的瘦削修士,他们呢?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著眼珠。
  脖颈像是锈死了千百年的门轴,每动一分,都伴隨著骨骼摩擦的细微响声和更剧烈的痛楚。
  光是转动眼球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冰冷的虚汗,混著脸上的血污雪水,滑落进鬢角,带来一阵冰凉的痒意。
  视线所及,是一片彻底的、陌生的废墟。
  没有祠堂,没有后院,没有那面高耸的、给他带来无尽麻烦和最后一丝生机的黑色石碑,甚至没有紧挨著的、记忆里那面覆著厚厚积雪的陡峭山壁。
  一切都没了。
  只有一个巨大的、丑陋的、深深向地下凹陷的坑。
  坑的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洪荒巨兽狠狠咬了一口,裸露著顏色各异的冻土、破碎的山岩、还有大片大片焦黑的、仿佛被烈火烧灼过的痕跡。
  坑底堆积著乱七八糟的、大小不一的碎石,有些石头表面异常光滑,在黯淡的天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微光。
  像是被瞬间极致的高温熔过,又急速冷却形成的琉璃质。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
  焦糊味,泥土的腥味,还有一种……空荡荡的、仿佛连天地间最基础的灵气都被抽乾榨尽了的“净”与“荒芜”。
  吸一口进去,肺里都感觉凉颼颼的,空落落的。
  没有慕雄的痕跡。
  什么都没有。
  乾净得可怕。
  就像那三个人,连同他们存在过的一切证据,都被那只无形的大手,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擦掉”了,抹除得乾乾净净,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一丝微弱的、冰凉的慰藉,混著更深的、几乎將他淹没的疲惫和茫然,涌上心头。
  他赌贏了?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