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六章:六叔没了
  不是屠宰牲畜后那种浓烈的、带著腥膻的血腥,也不是偶然擦伤破皮后那微不足道的血气。
  这味道新鲜,温热,还带著人体特有的、微弱的“人气儿”,混合著祠堂里冰冷的香烛气和木头味,形成一种诡异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腥甜。
  林凡的心臟,像是被一只从冰窟窿里伸出来的无形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紧接著,又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失控的速度和力量擂撞起来,咚咚咚。
  一下重过一下,撞得他胸口闷痛,耳膜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剧烈的撞击中衝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祠堂里明明亮著光,长明灯和香烛的光晕透过门缝,安静地铺在地上。
  可是,静。
  静得可怕。
  没有六叔穿著旧布鞋在青砖地面上走动、收拾供桌时发出的、特有的、略带拖沓的脚步声。
  没有他偶尔压抑著的、沉闷的咳嗽声,那是早年落下的老寒腿和肺气肿带来的毛病。
  甚至……连一点轻微的、活人呼吸时该有的气息流动声,都捕捉不到。
  只有远处村子里遥遥传来的、已然扭曲变形的鞭炮轰鸣,像隔著千山万水传来的闷雷。
  衬得眼前这片浸透了冰冷月光的死寂,愈发幽深,愈发空旷,愈发……令人毛骨悚然。
  不对劲。
  所有的警惕,这些日子以来强行压下的焦灼,对父母安危的日夜隱忧,对自身诡异处境的茫然与警觉。
  以及那股始终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被毒蛇窥伺般的阴冷感,在这一瞬间,如同被点燃引信的炸药,轰然炸开。
  思考?权衡?
  根本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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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那是无数次险死还生、无数次在绝望中挣扎所磨礪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手中那沉甸甸的、尚且传递著食物温热的竹篮,被他用尽全力,朝著门旁阴影处的墙角猛地摜了出去。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哐当——哗啦。”
  竹篮撞击墙壁、翻滚落地的闷响,粗瓷海碗碎裂的清脆声音,饭菜泼洒、汤汁四溅的粘稠声响……在这片绝对寂静的祠堂门前,显得格外刺耳,格外惊心动魄,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与此同时,林凡的身影已如一张绷到极限、骤然鬆开的强弓射出的箭矢,弓起的肩膀带著全身的力量和冲势。
  狠狠地、毫无保留地撞向了那两扇虚掩的厚重木门。
  “砰——!”
  一声远比想像中更加沉闷、更加震撼的巨响。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呻吟,两扇木门向內猛地盪开,重重撞在两侧的墙壁上,又弹回来些许,兀自震颤不休。
  门楣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在透门而入的月光和摇曳烛光中,形成一片迷濛的烟尘。
  祠堂內的景象,夹杂著瞬间汹涌而出、浓郁了不止十倍的血腥气,如同决堤的洪水,劈头盖脸地砸向林凡。
  长明灯碗里的灯油被这突如其来的门风激盪,火苗“呼”地一声窜起老高,隨即又剧烈摇曳起来,明灭不定。
  供奉在神龕前、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林氏先祖牌位,那些黑沉沉的、刻著冰冷名字的木牌。
  被这跳跃的光影拉扯出无数扭曲变形、张牙舞爪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粗大的樑柱和布满蛛网的屋顶上疯狂舞动,仿佛无数沉默的魂灵在不安地骚动。
  供桌上,粗大的红烛静静燃烧著,蜡泪堆积如小丘,烟气笔直地向上飘升,却在接近屋顶时被气流搅乱,氤氳成一片。
  一切似乎都和他记忆中祭祖那日没什么不同,规整,肃穆,透著一种年深日久、深入骨髓的沉寂和冷漠。
  除了……祠堂中央,青砖铺就、被岁月磨得光滑冰冷的地面上,那个背对大门,静静站著的人影。
  灰蓝色的、浆洗得有些发白的旧棉袄,肩膀处打著一个顏色稍深的补丁,针脚细密匀称,是母亲王氏的手艺。
  裤子是同样质地的灰布,裤脚沾了些泥土和香灰。
  人影站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微微仰著头,面向著正前方那一片沉默的、高高在上的先祖牌位。
  一动不动,像是在凝神观望,又像是在出神发呆,对身后破门而入的巨响和满地狼藉,毫无反应。
  是六叔。林六顺。
  “六……”
  林凡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试图挤出一个称呼,却只发出一个乾涩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一股巨大的、冰寒刺骨的不祥预感,如同沼泽深处最粘稠的淤泥中伸出的无数只手。
  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踝,將他往冰冷黑暗的深渊里拖拽。
  那股寒意顺著脊椎一路向上爬,让他头皮发麻,四肢僵硬。
  他迈开了脚步。
  腿像是灌满了沉重的铅水,又像是踩在鬆软无力的棉花堆上,深一脚浅一脚,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挪过去。
  祠堂里冰冷凝滯的空气,仿佛也变得粘稠如胶,阻挡著他的前行。
  月光和烛光交织,落在那静止的背影上。
  灰蓝色的棉袄在光影下显得灰暗而单薄。
  终於,挪到了近前。
  林凡伸出右手,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著,如同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他屏住了呼吸,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指尖,轻轻地,极其轻微地,触碰到了六叔垂在身侧、自然弯曲的手臂。
  触感传来的瞬间,林凡的身体猛地一颤,如遭电击。
  硬。冷。
  不是活人皮肤该有的那种温软弹性,也不是久站之后的僵硬。
  而是一种彻底的、毫无生机的冰冷和坚硬,像是摸到了一段在冰窖深处冻了不知多少年月的枯木,所有的水分和生命的热度都已离它而去。
  没有回应。没有活人受到触碰时该有的、哪怕最细微的肌肉瑟缩或体温传递。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顺著指尖,瞬间蔓延至林凡的全身,冻得他骨髓都在发颤。
  就在他指尖触碰的剎那,仿佛这轻微的接触,打破了某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林六顺那站得笔直、僵硬如木雕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晃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却清晰无比。
  借著供桌上那剧烈摇曳、明灭不定的烛火光芒,林凡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住了六叔的后颈与旧棉袄衣领交界处的那一小片皮肤。
  一道细细的、笔直的、顏色极淡的红线,驀然出现在那里。
  那红线起初真的极细,细得像是不小心被最细的硃砂笔,在苍白的皮肤上轻轻画了一道痕,若有若无。
  然后,在林凡骤然收缩至针尖大小、瞳孔里倒映出跳跃烛火的眼眸里,那道红线。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粗,顏色加深,由淡红转为暗红,再转为一种近乎黑色粘稠的深红。
  它不再是一条线,而是洇开,撕裂,变成了一道触目惊心、皮肉翻卷的暗红色裂口。
  温热的、粘稠的、带著浓烈铁锈腥甜气味的液体,终於衝破了皮肤和肌肉最后一点微弱的束缚。
  从那道裂口中,爭先恐后地、汩汩地涌了出来。
  它们顺著灰蓝色棉袄粗糲的纹理,蜿蜒而下,像一条条诡异蠕动的红色小蛇,迅速漫延开来。
  浸透了衣领,染红了肩背,然后滴滴答答,连绵不绝地砸落在祠堂光洁冰冷、映著幽幽灯火的青砖地面上。
  啪嗒。啪嗒。啪嗒……
  声音其实很轻,在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嗶剥声的祠堂里,却像一柄柄沉重无比的铁锤。
  裹挟著冰冷粘稠的血腥气,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精准地砸在林凡的耳膜上,砸在他的心尖上。
  每一下,都让他全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一下。
  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如同实质的、粘稠的雾,轰然炸开,彻底充斥了他的整个鼻腔,冲入他的胸腔,钻进他的头颅,渗透到他每一个毛孔里。
  眼前的一切,那些舞动的牌位影子,摇曳的烛火。
  冰冷的青砖,六叔僵直的背影,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顏色。
  所有的细节,只剩下大片大片泼溅开的、无边无际的、粘稠得化不开的暗红。
  “六叔!”
  一声不似人声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带著血肉碎末的嘶吼。
  猛地从林凡剧烈起伏的胸膛里迸发出来。
  嘶哑,破裂,尾音带著绝望的颤慄和血沫的腥甜。
  眼前的世界在瞬间崩塌、旋转、染血。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权衡利弊,所有的隱忍谋划,所有关於自身安危、关於父母未来、关於神秘石碑和诡异货郎的顾虑……
  在这一刻,被这泼天盖地的、带著六叔最后体温的暗红,被指尖传来的、彻底死寂的冰冷触感,被那滴滴答答、仿佛永无止境的滴落声……
  焚烧得乾乾净净,连灰烬都不剩。
  只剩下最纯粹的悲痛,如同被人生生剜去了心臟。
  只剩下最疯狂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如同地狱的熔岩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还有那隨之而来的、几乎要將他自己都吞噬掉的、铺天盖地的自责与痛恨——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
  为什么没有多几分警惕?
  为什么自己明明已是修士,却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保护不了?!
  丹田深处,那颗一直缓缓旋转、温润內敛、带著混沌初开般晦暗气息的混沌道种。
  像是被这极致到顶点、几乎要衝破肉身束缚的情绪洪流狠狠撞了一下,猛地一震。
  嗡!
  一声只有林凡自己能“听”到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低沉轰鸣。
  紧接著,狂暴到近乎毁灭的沛然巨力,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炸开。
  不再是之前那种不受控制、滯涩难言的彆扭感,而是一种纯粹的充满了破坏与毁灭意志的力量洪流。
  这股力量混杂著无尽的悲伤、冲天的愤怒、噬心的自责,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对自身“无能”与“无力”的深切痛恨。
  如同挣脱了所有枷锁的洪荒猛兽,轰然冲向了他四肢百骸的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窍穴。
  “呃啊!”
  林凡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闷哼,脖颈和额头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凸而起。
  双眼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狰狞血丝,视野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疯狂跳动的、粘稠的血色滤镜。
  他感觉自己的骨骼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膨胀、賁张。
  皮肤下像是有无数条被激怒的、燃烧著灰色火焰的怒龙在奔突咆哮,试图破体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