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陈寿:这是我没有想到的地方
  第141章 陈寿:这是我没有想到的地方
  见到杨博竟然这么干脆的,嘎嘣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连严世蕃都被嚇了一跳。
  他眼神一闪,诧异的看向已经跪在了地上的杨博。
  便见杨博此刻,已经是满脸悲愤。
  杨博双目涨红,愤怒的看向严世蕃,而后转动看向嘉靖。
  噗通一声。
  杨博便当著眾人的面,叩拜在地。
  等他再起身的时候,已经是两眼含泪。
  这廝竟然是一副悲愤欲绝的样子!
  严世蕃心中刚生出一丝讥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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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博却已经是痛声开口。
  “臣杨博,请天子明鑑!”
  “臣自嘉靖八年考中进士,歷任鰲屋知县,长安知县,数载考评,皆得上等,遂徵调入京,任兵部武库清吏司主事,又升任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
  “嘉靖十八年,大学士翟鑾奉命巡视九边守备,臣奉諭隨行,记录沿途山川地势、民情风俗,各镇诸军兵丁及士卒战力强弱,无不一一明记於册。”
  “次年大学士翟鑾回京,举荐於臣,恰逢吉囊、俺答在年关之时骚扰边关,兵部尚书张瓚以臣经办守备事宜,陛下夜半降諭,臣依事条分缕析。”
  “其后兵部坐堂更迭,臣调任山东,任提学副使,又转任山东督粮参政。至嘉靖二十五年,皇恩浩荡,拔擢臣为右僉都御史,巡抚甘肃。”
  “臣受恩於陛下,不敢有一日忘却报恩於君父。”
  “到任甘肃,臣便大兴屯田,招募民眾,开垦荒地。农閒之时,修筑肃州、榆树泉、
  甘州及平川等地墩台,开凿龙首等地沟渠。时逢罕东属人因避土鲁番人骚扰,迁徙肃州,常与地方百姓械斗。”
  “臣修筑金白等七座屯堡,召集罕东属人迁入居住,肃州境內秩序儼然达安。后又因守边之功,升右副都御史。”
  “后丁母忧,至嘉靖三十二年,臣於家中领旨,任兵部右侍郎,未几便又转为兵部左侍郎兼僉都御史,经略蓟州、保定军务。”
  “次年蒙古把都儿与打来孙率眾十万来犯,劫掠蓟镇等处,臣与总兵官周益昌全力抗敌,贼寇久攻古北口四昼夜不下,方才改攻他处。臣遂有契机,以所募敢死之士,举火夜袭敌营,迫使贼寇退逃。此战,臣因功升都察院右都御史,陛下降旨荫臣一子为锦衣卫千户。”
  “再一年,打来孙率部劫掠,因被臣率兵击退,陛下降旨,升臣为兵部尚书,录秋防之功,加授太子少保。”
  “嘉靖三十五年,臣父丧丁忧辞官,然时任兵部尚书许论罢官,陛下降旨启用臣,当时大同被围长达六月,城中缺粮,形势危急,臣不得不身披孝服,火速出关赴任,总督宣府、大同、山西军务。”
  “自此,臣治理宣大三边,招募丁壮,打造战车,修缮边墙,分兵严守,疏浚壕堑大小合计六十六条。”
  一番陈词。
  杨博痛声连连。
  將自己歷任为官经歷说完之后。
  杨博高呼道:“陛下!臣自问入朝为官以来,不敢有一日懈怠,更不敢有一日不法。
  臣为地方知县、为京官、为山东、为甘肃、为宣大三边,事事勤勉,莫敢懈怠。”
  “严世蕃说臣与边镇贪官贪將沆瀣一气、蛇鼠一窝,是在说臣与贪官污吏相互勾连,假公济私。”
  “可臣从未做过一件贪赃枉法之事,更为做过结党营私之事!”
  “臣是否忠心清白,请天子明鑑明辨!”
  殿內响起低沉细微的唏嘘声。
  杨博的痛声歷数过往为官经歷,多少是让有些人心生感触。
  就连陈寿也不得不承认。
  至少明面上看,杨博为官三十年,是干了不少实事的。
  但巧也就巧在这里。
  严世蕃骂他是和边镇的贪官贪將沆一气,他便开始歷数自己的为官经歷。
  尤其是他跟隨大学士翟鑾巡边,自己为官甘肃、宣大三边时的经歷,说的最为仔细。
  这些固然是他的功劳。
  但同样也是他的依仗!
  这番话说出来后,皇帝就不可能为了严世蕃几句御前弹劾指责,就真的將一个刚刚才从九边调回京中的兵部尚书治罪。
  要考虑影响的。
  要考虑政治上的影响,会对才恭送杨博赴京任职的各边將臣產生怎样的影响。
  毕竟杨博治边多年,且不说是不是真的和那些人沉瀣一气。
  就是日日相处在一块,多少都会生出些感情来。
  这个时候治罪杨博。
  让九边的那些统领將领,和各镇巡抚、巡按怎么想?
  到时候说的不就要生出兵变的!
  严世蕃也被彻底打懵了。
  原以为上一次和杨博在御前激辩,最后险些导致的殿前殴斗,这一次能促成。
  如此以来。
  杨博以堂堂兵部尚书的身份,和自己开打。
  他没错也变得有错。
  可惜。
  他竟然就这么跪下自辩了。
  这一下。
  严世蕃明显感受到,自己陷入被动局面了。
  有些慌了神的严世蕃,求助的目光看向自家老爷子。
  严嵩有些无可奈何的扫了严世蕃一眼。
  眼神有些冰冷。
  严世蕃赶忙如同犯了错的学生一样低下头。
  大概是本著子债父偿的意思。
  严嵩轻嘆一声,脸上挤出笑容。
  他轻咳一声。
  先將眾人的目光,从杨博身上吸引过来,而后方才开口。
  “朝廷歷来都是赏罚分明的地方。”
  “惟约自从嘉靖八年考中进士,在朝为官也有三十年了。”
  “正是因为惟约做事本分,为官清廉,才能在这三十年里官升兵部尚书,加授少保、
  太子太保。”
  “九边各处这些年沉疴积弊,贪官贪將是不少,各镇军屯被侵夺,士卒被役使,军中空餉颇多,虽然也是有的事情。”
  “但惟约大抵不会与这些人牵扯上关係的。”
  说完这句话后。
  严嵩抬头看了一眼皇帝。
  他才又笑著说道:“若是惟约行举不法,还能官居兵部尚书一职,岂不是说陛下无识人之明,我等在朝也无辩人之能?”
  站在对面的徐阶嘴角微微一笑。
  只是神色却有几分嘲讽之色。
  “卿等忠贞,朕自有分辨。”
  终於。
  嘉靖也开口回应了一句。
  他的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杨博:“兵部治边多年,成效斐然,朕也不曾忘了。若非如此,兵部又岂会由你执掌?”
  无声一嘆。
  嘉靖吩咐道:“起来吧,要入冬了,地上凉。”
  杨博这才躬身一拜:“臣叩谢陛下。”
  而后他才颤巍巍的撑著膝盖站起身。
  嘉靖这时又看向一旁低著头的严世蕃:“严世蕃!”
  严世蕃肩头一颤。
  “皇上。”
  嘉靖眉头皱起:“朝廷是议事的地方,不是演武场,更不是村妇破口大骂的路口!
  严世蕃再次低头:“臣知错。”
  “记吃不记打是不行的。”
  嘉靖断然出声训斥了一句,而后便降下口諭:“杨卿在京所居宅邸,似是有些陈旧,你是工部的左侍郎,就由你带著人去修缮一番。”
  听到这样的安排,严世蕃瞬间面上一急。
  可迎著皇帝那不容更改的眼神。
  严世蕃也只能是悻悻的点头:“臣遵旨。”
  只不过他隨后便眼神怨恨的看向杨博。
  心中颇是愤愤不平。
  今天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没有让杨博难看,反而自己还要带著工部的人去给他杨博家里修补房子。
  这个脸当真是丟尽了。
  而嘉靖在一番敲打安抚之后,目光便看向了製造出今天一系列混乱的陈寿。
  不免又有些头疼起来。
  陈寿察觉到嘉靖的目光,心中一动,连忙开口:“陛下,清军之事,臣以为不妨问问杨尚书的意见。毕竟清军山西等处,兵部责无旁贷。”
  本就心里烦闷自己丟了脸的严世蕃,听到陈寿竟然还要问杨博的意见。
  这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人家能同意了?
  严世蕃正要开口。
  严嵩见状赶忙抢先一步:“陛下,臣以为这件事也该听听兵部怎么说。”
  说完后。
  严嵩和陈寿很巧合的对视了一眼。
  老严头心中微微一笑。
  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
  杨博不可能再说反对的话了。
  復套的事情做不成。
  但清军的事情,他没有理由,也不能反对。
  不然。
  反而还真就坐实了严世蕃先前的指责。
  杨博亦是心如明镜,对著严嵩和陈寿暗骂了一句。
  面上却是露出笑意。
  “陛下,臣之所以反对今日言復套,是因为妄启兵戈,时下与国无益。”
  “但诚如严阁老、陈侍读等人所言,九边沉疴积弊日久,不论是怎样,朝廷也该清查军伍之中,汰撤老弱,惩治贪腐,革除积弊。”
  “此事是严阁老、陈侍读等人奏请,却也该是臣身为兵部尚书该议之事。”
  说完后。
  杨博又转口道:“只是臣此番奉召归京不久,尚在釐清兵部沉积之事,因此一直將此事落下,確也是臣之过错。”
  严世蕃一愣。
  还没反应过来杨博为什么就答应了清军之事。
  嘉靖却是已经双手按在了桌案上,眉宇含笑:“那这件事便这么定下来。”
  言毕。
  他双眼带著一丝审视,颇是意味深长的看向眼前几人。
  “清军在於革除沉疴积弊,须得政令出自一处。”
  “即日起,杨博、严世蕃、陈寿三人,於京中执掌清军事宜,拣选派遣兵部、都察院、六科官员,分赴各镇清军。”
  隨著皇帝那明显带有几分期待的语气。
  玉熙宫大殿內。
  顿时响起一片嘈杂。
  严世蕃满脸呆滯。
  全然没有想到,皇帝竟然將他和杨博、陈寿三个人放在了一个笼子里。
  皇帝真不怕他们三个人待在一起,会先自己打起来?
  杨博也有些意外。
  清军的事情,在他看来,皇帝或许会直接交给都察院的人去做。
  也有可能会让兵部的人参与其中。
  但他也同样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將严世蕃和陈寿一併拉进来,和自己一同去办清军。
  倒是陈寿,面露思忖,有所反应。
  “臣领旨。”
  “知道朕为什么將你和杨博、严世蕃放在一起去清军?”
  群臣散去的玉熙宫。
  重归平静祥和。
  嘉靖走在前头,问了一声。
  陈寿则是低著头跟隨在后面,陪著这位大明天子,在大殿外头晒著太阳。
  听到询问,陈寿頷首回奏:“清军之事不同於別事,九边不同於別处。稍有不慎,便有可能激起兵变,乃至於引来贼寇大举进犯。”
  “圣明无过於陛下,钦点臣与杨尚书、严侍郎一同清军,是想要集各方之力,清军之余,先让朝局稳定。”
  “而杨尚书多年治边,熟稔各镇將臣,知晓谁人该查,谁人不必查。严侍郎在朝多年,威势颇重,若有艰难之事,他亦可出手,不留情面。”
  嘉靖已经转了好几圈,这时候停下脚步。
  回头看向陈寿。
  “那你呢?”
  “朕为什么也要將你塞进这件事情里?”
  陈寿抬头看向嘉靖,而后低下头:“陛下是要臣做个居中见证。”
  嘉靖顿时笑了起来。
  摇了摇头。
  “居中见证,说好听是这样。说不好听,就是在里头和稀泥充好人。”
  嘉靖眉头微微一挑。
  “可朕让你一同清军,却不是要你去充当什么好人,做和稀泥的事情。”
  陈寿躬身弯腰:“还请皇上示下。”
  嘉靖收敛笑容:“杨博和严世蕃互不对付,清军一事上,二人必定是牵制的多,合谋的少。你在里面,便要多些主见,平日里由他们去,可若是真到了拿定主意的时候,你得多学学严阁老那样,让他们两人都说不出话来。
  陈寿这才明白过来。
  老道长还有这么一手安排。
  见他明白过来。
  嘉靖点了点头:“说说吧,挑起復套舆情,搅的御前吵斗不休,转而却是要做清军的事情,你是打的什么主意。”
  原本已经稍稍放鬆的陈寿。
  忽的浑身一紧。
  他赶忙开口:“九边不寧,则中原不寧。九边安寧,则中原安寧。九边是否安寧,在於各镇將士是否精锐,各处是否存在贪腐。”
  他话还没有说完。
  嘉靖却已经是摆了摆手。
  而后在陈寿目光下。
  嘉靖意味深长道:“当初你在京师城外,清河岸边,送俞大献赴任大同,便想过今日奏请清军之事?”
  在嘉靖看来。
  陈寿前前后后折腾这么久。
  为的恐怕就是推俞大猷上位。
  不然俞大猷本是个戴罪立功之人,到了大同,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升官。
  只有清军。
  將各处的贪官贪將落下马,空出来位子,才能给俞大猷让出一个更高的位子来。
  至於说大同不在这一次復套之议后的清军范围內。
  这不要紧。
  宣大三边一体。
  山西、偏头关要清军,大同怎么可能全然无事?
  陈寿却是心头一震,后背发麻。
  却又瞬间反应过来。
  是啊!
  自己这一次借著清军的事情,完全可以帮俞大猷升官啊!
  自己想到了那么多,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茬。
  旋即。
  他大大方方的点头,躬身抱拳作揖。
  “圣明无过於陛下!”
  “臣若有私心,唯一的私心,便是为陛下保全一员將帅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