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战车法,兵车营
  第114章 战车法,兵车营
  京北。
  清河石桥边的凉亭中。
  陈寿麵带笑意,看向如今属於戴罪之身的俞大猷。
  不论哪个时代。
  天才,总是不缺的。
  人才,更是如过江之鯽一般,多不可数。
  即便是有天纵之才,若是没有人举荐,也难为一用。大多数富有才华之人,甚至於终老一生,都不为操用,而怀才老死。
  俞大猷就是个有才的人。
  相较於戚继光青史留名,家喻户晓。
  俞大猷显得就相对低调了些,名气也不如前者大。
  可他的才能,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比戚继光更高。
  你纵是有才能。
  没人用你,这才能也將会是一文不值。
  可若是有人用你,哪怕是如鄢懋卿那样的人,也能被严嵩提点到巡盐两淮的位置上去。
  陈寿很清楚这个道理。
  同样的。
  在经歷过这一次牢狱之灾后,俞大猷就更清楚这一点了。
  过去自己在东南,是立下了些功劳,可最后还不是因为胡宗宪一句推责之言,而让自己银鐺入狱,若是没有陆炳耗费钱財去求了严世蕃,自己如何能出狱?
  现如今。
  眼前这位可是天子近前的红人,是天子宠臣。
  他一句话。
  恐怕比陆都督救自己出狱所耗费的钱財还要值钱。
  当下。
  可谓是郎有情妾有意。
  陈寿想要將影响力,从文官群体,扩散到明军之中。
  而俞大献急需立功,朝中有人保举,好让自己能步步高升,被天子委以重任,统御千军万马。
  有了陈寿这句话。
  自己便算是在朝中有了跟脚。
  俞大猷当即开口:“九边之弊,朝中诸公早已万言,尽陈其害。侍读才能出眾,更有慧眼,御前处置辽东事宜,必知边军废弛之因,俞某不敢献丑。”
  陈寿点了点头。
  能在朝堂上站著的人,从来就没有傻子。
  大明朝现在有那么问题,谁都看得清。
  更不要说,一个边军的问题了。
  只是知道,看得清原因,却不代表就能解决。
  俞大猷则是继续说道:“俞某只论九边士卒,而今是因其无守御之心,方有积弊,逢战必失利。若无庙堂之高算,难补边军守御之心。”
  “因此。”
  “俞某以为,当下九边,数十万边军难以更改,唯有精练锐士,操练精兵,聚於一处,令其分数分明,步伐止齐。”
  “有兵不练与无兵同,精兵不练与弱兵同,练兵不熟与不练同。因此,当於平日,严加操练,禁绝虚套,循序渐进,积年累月,才可练成精兵。”
  “而欲练精兵,便要先练其胆。练胆应要先教技,练奇正相生之伍法。技精则胆壮,胆壮则兵强,兵强则不可敌。”
  “练兵之际,更要兼顾申明忠孝大节,使所练士卒知亲上死长之义。”
  將自己想要练精兵的意图说出之后。
  俞大猷打量了一下陈寿的反应。
  见他没有异色。
  俞大猷心中稍安,这才继续说:“九边诸如蓟辽、宣大、延绥固原等处,往往皆有十万大军。
  难於十万皆为精兵,唯有拣选抽调精壮加以操练,才可成一二万之数精兵,得一劲旅。”
  “有此劲旅,皆为精兵,则平日分守本镇各处,勤加操练。边墙但有烽火敌讯,则立时出御,再命別处分守精兵驰援,以劲旅为心,本镇別营兵马为辅,劲旅主攻,別营主袭。”
  这是要打造一支精兵强將为核心的防守思路。
  陈寿点了点头:“若以大同为例,贼寇来犯,又该如何调兵遣將,守御边墙,再期克敌?”
  俞大猷思忖片刻,而后说道:“以大同试论,守大同有劲旅精兵及別营官兵,可保无恙。若求克敌,必要战前行周密谋划,计定而后用兵,以求万全之功。”
  “临战之时,当集数倍於敌之力。如此,贼虽眾,而我兵必甚眾。贼虽强,而我兵必甚精。於边墙內外,成十围五攻之势,便可一举全胜。”
  “万不可以速论,当以巧言。速而果拙,何贵於速。迟而果巧,何嫌於迟。用兵持重,若再有统兵之人调度有方,运筹帷幄,不出紕漏,则可保一镇无虞,而克来犯之敌。”
  陆绎在旁,却是提出了反对意见。
  他开口道:“俞將军,我虽不曾统兵临阵,但若是依著將军所言,一味渴求兵多將广,步步推进。可九边关外,贼寇皆为骑兵,恐怕不等我军调来援兵,对方便已经是来去无影了。”
  见陆绎道出疑虑。
  陈寿便闭上了嘴。
  而俞大猷也不恼怒,反倒是点了点头。
  “三公子所言不假,蒙古贼寇每每来犯,皆是依仗骑兵之速,乱我军阵之严。”
  “但我大明九边,所耗千万之资而立长城,早已成线。贼寇来犯,所为劫掠財货,攻之有求。
  而长城险要,贼寇劫掠必是来势汹汹,必走通畅要道。如此,我军便可据险而守,只盯要害之处,便可防住贼寇大股兵马。即便是有少数越境而入的贼寇,也不过小股,边將可遣一营兵马追击围攻即可。”
  “反观九边败仗,多是轻视贼寇,往往贼寇以小股別旅袭扰,诱使我军大举出兵,而贼寇则於周遭潜伏中军,合而围之,我军纵然精锐,也成困兽之斗。”
  “此乃边將贪图军功,士卒轻敌所致。”
  “若有贼寇来犯,千百人不成危害,何必起大军仓促出战。若有万马而来,即便人人皆驾马,亦会行动迟缓,我军自可从容调兵,严阵以待。”
  说著话。
  俞大猷的目光却是投向了陈寿。
  陆三公子虽是陆都督的亲儿子,可依自己现在所看,恐怕陆都督並没有將陆家压在这个亲儿子身上。
  反倒是这位女婿,当朝翰林侍读,天子宠臣,才是都督所望。
  陈寿麵带笑意。
  他知道俞大猷从来没有去过九边。
  但如今能有这般论辩。
  足见其才。
  “將军高论。”
  陈寿拱手称讚,旋即又问:“如今將军便要去大同,若將军统兵一路兵马,不知又会如何御兵,一战而胜?”
  虽然他问的问题大致相同。
  却又有所不同。
  从一开始的问大战略上的问题。
  一步步的开始向著更为具体的方向延伸。
  到了现在。
  陈寿所问就成了,如果俞大猷统领一路兵马,和来犯的蒙古贼寇交战,会怎么去应对,怎么寻求胜利。
  俞大猷心中愈发放鬆,心思稳定。
  若自己说的有问题,那么对方就不会继续向下追问,而是针对自己所说的话,生出疑问。
  让自己往下说,自然是因为自己前面说的没错。
  俞大猷更是將那句若自己统领一路兵马的话,听得真切。
  这一次自己从詔狱死里逃生。
  被调往大同巡抚李文进帐下听用,是没有统兵权的。要自己得到李文进的信任,才能在其身边出谋划策,等到有战事的时候,再往自己领上那么几营兵马对阵敌军。
  可陈寿这番话。
  显然是能促成自己,到了大同之后,就领一路兵马的。
  俞大猷也不保留了。
  前途,在这个时候比什么都重要。
  他只是诚实的露出一抹犹豫,开口道:“侍读或许有所不知,嘉靖二十一年俺答犯山西,朝廷下詔选拔天下將才。彼时,俺答来势汹汹,无人可敌。徐御史召选將臣,无人敢应,俞某得丘公引荐,上书毛公。”
  “当时,俞某便寻及九边两军对阵之事。思量如何可敌之法。”
  “只是彼时,宣大翟总督並未用我,后得毛公举荐,俞某才出任汀、漳二州守备。”
  陈寿心中惊嘆。
  不知俞大猷竟然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他当即问道:“所以俞將军眼下,確有强大同兵马,而胜贼寇之法?”
  俞大献含笑点头,眼神中带著自信。
  他开口道:“俞某欲操之法,乃是借前人经验,非是独创。此法名曰战车法,兵车营,是正统年间开始,於宪宗一朝便有详细成军。”
  见他提到战车法和兵车营。
  陈寿眉头一挑:“可是將火器放在战车上,结成车阵,以此御敌的法子?”
  俞大猷有些意外。
  “侍读当真博闻。”
  陈寿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反倒是俞大猷解释了起来:“关外贼寇,往往是以骑兵速度之利,而攻我大明。我朝则是歷来短缺良马,难以与其在马军对阵上一较高下。”
  “难在此处求胜,不妨在我军处优之处加以完善。”
  “我朝多是仰仗火器之利,方有克敌求胜之事。”
  “我朝虽短缺良马,却不少马匹,將火器放於马车之上,马车以厚木披甲抵御,再用马匹拉动战车,一旦有了战事,便將这些战车连成战阵。”
  “或为四面战车兵阵,或於险要之地,一面向敌。有战车结阵,自可阻拦迟缓敌军骑兵衝锋,而以战车上的火器克敌。”
  “一旦敌军被战车所缓,再有火炮杀敌,惊扰对方战马,敌军战阵凌乱之时,我军便可步军大举进攻,剿灭敌军。”
  见果然是要用战车法,陈寿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他就怕俞大猷会有些什么奇思妙想,还是自己所不知道的。
  如今这个战车法就很好。
  毕竟是自己知道的,经过了歷史检验的好法子。
  他当即说道:“此法甚好,若將军统兵,如何结此战车兵营。”
  俞大猷见他如此肯定。
  当即说道:“嘉靖二十五年,三边总制曾铣曾上疏请收河套,先奏六万骑兵復套之事,而后改奏逐套虏阵图。”
  “依其所计,乃是要动用步军七万两千人,分为二十四营,每一营配备二百辆霹虏车以及八十辆毒火炮车。战车则装备霹雳炮、连珠炮、手把统、火箭、盏口將军炮等火器。”
  “但是如此以来,所用兵马数以七万不说。二十四营,每营皆要近三百辆战车,全军便要近七千辆战车。”
  “想要集齐如此数量的战车,朝廷必然要耗费无数钱粮,也正是因此,当初此时並未成行。”
  陈寿含笑。
  復套计划的失败,其实除了朝廷需要前期投入巨大的財力之外。
  更重要的,其实是朝中的爭斗导致的。
  就如俞大猷说的,嘉靖二十五年提出要復套的曾铣。
  他的法子好不好?
  当然是好的。
  可最后他怎么样了?
  因为被捲入到了严嵩和夏言的爭斗之中。
  曾铣在嘉靖二十七年被处以斩刑,全家流放。
  復套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所以俞將军的战车之法,所用战车是要被曾铣所提的要少很多?”
  陈寿问了一句。
  心中已经大致清楚俞大猷的想法。
  俞大猷点头道:“確如侍读所言,如今朝廷艰难,国库空虚,虽有侍读在朝,直言进諫,朝廷也填补了些许亏空。可若是大肆打造战车,恐怕朝廷当下也没有可用的钱粮。”
  钱。
  是大明朝当下最让人头疼的事情。
  朝中很多人都有好的法子治国,军中也有很多如俞大猷这样的人,有好法子打胜仗。
  可问题就是没钱。
  没钱,再好的法子也用不了。
  俞大猷急需说道:“因此依我之见,战车只可为御敌之法,非是杀敌之法。一营兵马,或为三千,或有五千。而营中战车,放置诸如霹雳炮、连珠炮、手把统、火箭、盏口將军炮等,有百辆大抵便可一用。”
  “我军出关,与贼寇交战。这百辆战车便可在阵前连成一线,成为一道阻拦敌军的坚墙。”
  “或者以百辆战车合围四方,中间配合枪兵、火统兵等,填补豁口,如此也可固守一方。”
  说罢。
  俞大猷抬头看向陈寿。
  虽说这一趟亭中议论,双方都聊的很轻鬆。
  但自己说的这些,到底能不能让对方採纳。
  然后由对方直达天听,自己被皇帝重用,还是两可之间。
  陈寿这时候却是站起了身。
  在他眼里,此刻的俞大猷就是自己所求的那个千军易得,一將难求的良將。
  陈寿举臂拱手。
  “俞將军智勇双全。”
  “战车之法,兵车营设想,陈某以为大有可行!”
  “若將军不弃。”
  “容某上奏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