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塞莱丝汀的梦境
  塞莱丝汀梦醒在一片茂密的丛林中。
  这片林子和她记忆中的林境差了很多,但並不是差在地形,而是差在时间。
  丛林中生长著许多她从未见过的植物,来自数万年、数十万年、数百万年前,植物是这片林境的霸主,它们俯视这片大地。
  世界树,则是这些霸主中的秩序维稳者。
  祂温和而坚定的站在林境,撑开遮天蔽日的树冠。
  祂溢散的神力为植物们提供了养分,让它们生长的愈发茂盛。
  於是,林境里的植物比谁都要虔诚,虔诚的相信物由神赐,相信“母亲”,相信世界树。
  於是,“维斯佩拉”,诞生了。
  神明產生於信念。
  信念让神明降生。
  塞莱丝汀替代维斯佩拉注视著眼前变迁的林境。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直到。
  直到那只被称为“罪恶使者”的鸟带来了那枚种子。
  它说:我只是一枚再细小不过的种子,就让我在您的身旁苟且生存一段时间吧。
  只要我生长出的根茎足够让我站稳脚跟,我就会立刻滚开。
  维斯佩拉向来不会拒绝这样谦卑的请求。
  於是那枚种子安定的在祂身旁住下。
  破壳,生根。
  將根茎刺入攀在祂的树皮上。
  一开始並不痛,只是些微痒。
  它会和维斯佩拉说它一路上的见闻:那只鸟是怎么把它吞下,又是怎么带著它跨越大海和高山,最后用一道拋物线把它扔了下来。
  维斯佩拉觉得有趣。
  祂的眼睛能覆盖极远的距离,也能看到林境里的一草一木。
  但一颗来自遥远之地的种子所说的奇异故事祂还真没听说过。
  种子每次只说一点点的话,便睏倦的不行。
  於是这个“苟存一段时间”被无限的延长。
  一年,十年,上百年。
  直到裸露在外的根茎再也无法靠“攀附”来固定身形。
  种子又说:请让我亲吻您遒劲的肌肤吧,这些脉络和纹路让我心生爱慕。
  爱恋。
  多么神奇的词语。
  维斯佩拉从生灵们的身上获取过许多。
  钦慕、依恋、敬仰、憧憬……
  但是爱慕?
  维斯佩拉不明白。
  塞莱斯汀同样不明白。
  对神明的感情,除了敬仰之外,还可以有別的吗?
  这岂不……荒唐?
  一颗种子——啊不,现在可以说是一棵树了。
  一棵树爱上了世界树?
  一个信徒爱上了神明?
  这怎么能被允许呢?
  她的心里惴惴不安。
  但让她更不安的是,维斯佩拉似乎默许了这种“爱慕”。
  於是,那些根茎悄然无声的扎进了维斯佩拉的肌肤中。
  塞莱斯汀感觉到了疼痛。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作为“妈妈”的什么部位而疼痛,但是这种被刺入的疼痛让她想要尖叫。
  妈妈。
  妈妈!
  维斯佩拉恍若未闻。
  祂沉沦了。
  沉沦在一棵树的言巧语中。
  塞莱斯汀想要挣扎,但她要怎么撼动梦境?!
  日子一年又一年飞逝。
  那些扎在了维斯佩拉皮肤下的根茎越来越粗壮。
  树也褪去了细嫩的模样,越发青绿,越发矫健。
  它攀著维斯佩拉的身子往上,像是浓情中的情人试图牵手。
  但塞莱斯汀看见了,它在向上攀爬的时候,正卯足了劲、咬紧了牙!
  把枝杈从世界树的树冠的缝隙里伸出去!
  它的心里没有维斯佩拉!
  从来都只有自己!
  塞莱斯汀听见自己发出了啼哭。
  那哭声听上去有些混杂,不止她一个人的哭声。
  妈妈。
  妈妈!
  声音一起喊。
  “……”
  维斯佩拉,一天天的。
  衰老了下去。
  往后的许多年,塞莱斯汀都在试图唤醒母亲。
  但都无济於事。
  但在某天,一只被称为“正义使者”的鸟落在了世界树的枝杈上。
  这只鸟和当初把种子带来的鸟长得太像,或许是它的曾曾曾曾曾曾曾孙子。
  维斯佩拉好奇的看了它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让祂听到了这数十万年来都没发现的事情。
  它用爪子抓了抓干老的皮,突然开口说道:“这树要死了,不適合搭窝。”
  维斯佩拉周身为之一抖。
  像是突然从噩梦中醒来一样,塞莱斯汀开始认真的观测起自己和那棵树。
  结果只有一个,鸟说的是真的。
  一棵世界树,可与这片大陆同寿的世界树,正在迎来悚然的崩坏。
  那棵树成长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
  它完成了对世界树的封锁,对世界树的侵蚀,对世界树的——占领。
  恐怕只需要数百年,这棵榕树就能完全替代世界树,成为这片林境的“神明”,悄然无声的替代祂。
  神明,害怕了。
  於是神明需要自救。
  祂將自己的剩余养分封锁在了树心深处,偽装成將死的模样。
  同时,祂扯下了自己的两颗眼珠拋了出去。
  用神明的双眼投石问路,希望能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寻得一线生机。
  向暗的那双眼睛成为了祂的口舌,让它不断的向林境里的智慧生物——林境精灵传递“世界树將死”的消息。
  向明的那双眼睛则成为祂的展示牌,让它吸引有实力的神明参与到抗拒绞杀之中。
  神明布置完这些后,躲藏在树心深处,沉沉的睡了过去。
  ……
  塞莱斯汀被拋了出去。
  她成了一头漂亮的小鹿,被惊讶的从世界树的枝椏上发现。
  她生得太无忧无虑了。
  她忘记了自己的使命与任务,在妈妈沉沦的时候只是冷眼旁观。
  如果露奈特她们不出现。
  如果她没闻到那股松茸巧克力的气味,如果长乐神没有出现在林境……
  那么妈妈会怎样?!
  林境会怎么样?!
  小鹿游侠瑟缩著。
  梦境完成了对她胸膛的贯穿。
  她被绑架,连挣扎的动力都没有。
  她几乎要这样死去,死在梦魘的手中。
  这个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
  “如果你觉得你躺在那里能救赎谁的话,就只管在那里躺到发烂发臭吧。”
  “可事实是,你只会成为一块绊脚石。”
  “塞莱斯汀,你忘记了妈妈给你的任务了吗?!”
  塞莱斯汀在充满恨意的诅咒中醒来。
  她的眼前逐渐清明。
  手持双短刀的少女站在她前方的左侧,而手持法杖的少女站在了她前方的右侧。
  而她,双手空荡荡的她捏紧了拳头。
  有些难过,有些窘迫。
  有些兴奋,有些胆怯。
  她们抬头向上看,被眼前的一幕深刻震撼。
  露奈特喃喃道:“……是,神之眼。”
  长乐大人为她的话加了个定词。
  【是被污染的神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