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称呼
  修理,製作,安装。
  玛纳特將脑袋埋在一块垫子里,嘴里用力的咬著那个小狗木雕。
  木雕上有很多气味。
  泥土的芬芳,灰尘的乾燥,小鸟骑士手心的味道,梅琳娜身上的香气,或许是来自某把生锈了的刀的气味,总之,都是祂的气味。
  她在旅馆里躺了一天,那里的气味她很喜欢。
  像是一簇簇的鲜在她面前盛放,带给她从未有过的春光明媚。
  长乐教会的大多数人都是芳香的。
  就连往来的那些被叫做“猫头鹰”的女人们,都是香香的。
  那个被叫做女妖的女人,她会给玛纳特梳头髮,一个眼圈特別黑的人的提议“要不要剪掉她的头髮?那样似乎很好打理”的时候,女妖会恶狠狠的瞪他一眼。
  “没品的东西!你知道这一头红髮有多好看、多珍贵吗!”
  黑眼圈不服气,说:“你问问她嘛!眾生平等嘛!你看,她分明没有反驳!”
  尤妮尔低下头,只看到一双懵懂的眼睛。
  “呀,你醒了——滚啊!阿薇丝可说了,她不会说话!”
  黑眼圈被尤妮尔打了出去,但小木偶心里有些雀跃。
  那又是一种新奇的情绪体验。
  剪不剪头髮对她来说没有关係,她雀跃的是——黑眼圈说要问她。
  问她。
  问她?
  她的意见……有什么重要的呢?
  她只是具木偶啊!
  尤妮尔私心的摸了一把她的红髮:“你別听他瞎扯,这头头髮洗乾净后该多好看啊……”
  玛纳特让她摸自己的脑袋,就像一只小狗让別人摸它的毛髮一样。
  此刻,她將脸埋在自己的红髮里,等待著疼痛的降临。
  修理一向是很痛的。
  她知道自己伤的很重,按照流程,大概要先卸掉双臂,铲掉被扎穿了的肩头材料,再用別的材料填补进去。
  这会是一个非常疼痛的过程,玛纳特想,她已经足够適应疼痛了。
  ……
  “她会很痛吗?”
  阿薇丝低下头,双脚对对碰,不敢抬起头来。
  早知道下手就不那么重了……
  “早知道下手就不那么重了——你在想这个,对吗?”
  梅琳娜侧目看她。
  “喂!梅琳娜!你果然还是有法力的祈求者吧!你分明会读心!”
  梅琳娜扯了扯嘴角:“別叫嚷,我的脑壳痛。读你的心是什么很难的事儿吗?”
  “嗯?”
  “你的情绪分明都写在脸上。”
  “……”
  “你没错什么,至少站在我们的阵营上,你没做错什么。”
  梅琳娜宽慰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你安慰人的技术真的很烂。”
  “喔。”
  “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你真的很吵,我的头很痛。”
  梅琳娜捻了捻眉心,突然看向阿薇丝:“你……”
  她欲言又止。
  “什么?”
  阿薇丝把脸懟到了她面前:“说啊!”
  “我是说,你……没有危机感吗?”
  “蛤?”
  “一个比你更適合战斗的,更强大的——白纸一样等待涂抹的,大人中意的祈求者出现了。”
  梅琳娜眯起了眼睛:“你不会感觉到要被替代的危机感吗?”
  小鸟骑士愣了愣,继而扬起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会啊!”
  “……”
  那还笑的这么开心?
  果然是智力1……
  “可,那又怎样?”
  啾啾落到了阿薇丝的手上。
  她蹙了蹙漂亮的眉:“总会有更多的人出现,总会有更优秀的战斗者出现。”
  梅琳娜目光复杂的看著她。
  “如果因为担心自己被替换就心生嫉妒,说些难听的话,做些不理智的事……那,我有什么资格站在长乐大人的身边呢?”
  漂亮的內双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况且,我和长乐大人可是命中注定的选择!”
  “哈……”
  梅琳娜心情复杂的笑了笑。
  她抱著胳膊的双手也逐渐放了下来。
  是啊,总会有更优秀的人会出现在长乐大人的身边,接受著祂的注视,接受著祂温柔,接受著祂的那些——不似神明的情绪。
  今天会是奥蕾莉亚,明天会是別的人。
  连智力1都能看开的事儿,她这种满身心眼子的人为什么看不透呢?
  她吐出一口气,“呼”了一下。
  “你又在使什么坏心眼?”阿薇丝警惕的看著她。
  “哦?”
  梅琳娜侧目,对她眯起眼睛笑了笑:“对了,你听过大人笑吗?”
  “?”
  阿薇丝露出了一个震惊的表情。
  “哦?没听过吗?”
  皮裤小姐故意耸了耸肩:“那很可惜了。”
  ?
  ?
  ?
  小鸟骑士扣出了很多问號。
  有给长乐大人的,也有给梅琳娜的,同样也有给她自己的。
  笑?
  谁笑?
  长乐大人笑?
  她要开始闹了,她真的要开始闹了!
  她也要听大人笑!!!
  ……
  预料中的疼痛並没有到来。
  小木偶感觉自己陷入了一阵温暖,那像是水,又像是光芒,或者是母亲的羊水。
  总之,她感受不到一丝的疼痛,只觉得自己飘在半空中,连灵魂都要浮起来了。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年轻的男人的声音。
  “什么木头?这个那个的——全拉满!”
  “金属躯体?欸多……最贵的肯定是最好的!”
  “怎么这么多选项?”
  “统统拉满!”
  “我的孩子,当然要给她最好的!”
  玛纳特睁开了眼睛。
  她什么都没看到,但这片空虚並没有让她感到害怕。
  她沉浸在那个声音里,感受著善意、温柔、付出。
  玛纳特有些著急了。
  她的低配得感在此刻作祟,金幣怎么值得在她身上呢?
  她不过是个木偶,一个丟失了所有的木偶……
  不行,不要,不能……
  在爱意的浸泡中,她的肉体疯狂生长,她的喉咙隱隱作痒。
  不……
  不!
  “不!”
  她吐出了一个单音节的字。
  声音软软的,细细的。
  “……!”
  玛纳特嚇到了。
  “祂”似乎也嚇到了。
  “嗬?”
  那个声音模糊的变大了。
  “你会说话?”
  “……”
  她会说话?
  她不会的啊!
  她没有声带的啊!
  玛纳特感知著喉咙的颤动。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事儿。
  好在,祂很有耐心。
  於是,玛纳特按照心中所想,吐出了木偶生涯中的第二个词语。
  “主人。”
  她这么说。
  “……”
  祂有些躁动。
  “这个称呼……”
  祂说:“欸……虽然很喜欢啦,但是……”
  祂似乎不满意。
  玛纳特想了想,觉得確实还有一个称呼更適合祂。
  创造了,给予了她新的生命的祂,合该得到那个称呼。
  她说:“……爸爸?”
  ……
  啪!
  常乐按灭了平板,把屏幕扣在床上。
  他涨红了脸,觉得自己现在脑子里有些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