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皮囊之下的眼睛
  清晨的黑石坊市。
  卖早点的摊贩已经支起了炉灶,豆浆的焦香味和油条入锅的滋啦声,把昨夜那场暗流涌动的杀戮掩盖得严严实实。几个早起的散修蹲在路边,捧著粗瓷大碗呼嚕嚕地喝著热粥,谈论的话题无非是昨晚西边那声巨响,或者是哪家铺子又进了新货。
  生活还得继续,哪怕天塌下来,早饭也得吃。
  林风坐在联盟驻地后院的石桌旁,手里捧著一碗没加糖的豆花,半天没动勺子。
  他的视线落在那堆刚刚入库的空冥石上。
  这些灰扑扑的石头被隨意地堆在墙角,看起来跟普通的鹅卵石没什么两样。但林风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因为它们的存在,正在发生极其细微的扭曲。就像是一块磁铁扔进了沙堆里,那种看不见却摸得著的力场,让他本就不稳的灵力更加躁动。
  “盟主,趁热吃吧。”
  李二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提著个油纸包,“刚出锅的肉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滋滋冒油。”
  林风回过神,看了一眼李二腿上的绷带。那是昨晚被王麻子的算盘珠子擦伤的,虽然敷了药,但走起路来还是有点彆扭。
  “坐。”林风把豆花往旁边推了推,“王麻子那边怎么样了?”
  “没死,但也差不多了。”
  李二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舌头被清云那老杂毛切了,话是说不出来了。赵雅那丫头……嘖嘖,看著文文静静的,下手是真黑。刚才我去地窖看了一眼,那胖子现在看见纸笔,比看见亲爹还亲,正趴在那儿写呢。”
  “写了什么?”
  “还没写完。不过……”李二咽下包子,脸色稍微严肃了一点,“他写了个名字。刘长青。”
  刘长青。
  青云宗內门长老,清云道长的亲师弟,也是青云宗实权派的人物之一。
  “果然是他。”林风並不意外。
  能绕过宗主,私自调动矿脉资源,还能跟魔界搭上线,这种级別的事,光靠一个执事是做不到的。
  “还有个事儿。”李二压低了声音,从怀里掏出那个贴满符咒的罐子,“这玩意儿……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撞罐子,劲儿越来越大了。”
  那是赵天雄昨晚抓住的那个黑影。
  林风接过罐子。
  入手冰凉,甚至有点刺骨。隔著厚厚的陶土和符纸,他依然能感觉到里面那股暴虐、焦躁的情绪。
  咚、咚、咚。
  里面的东西像是在用头撞墙,一下比一下狠,震得林风虎口发麻。
  “它在急。”林风眯起眼睛,“或者是……它感觉到了什么。”
  “感觉到啥?”李二不解。
  林风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向西边。
  那是西岭矿脉的方向。
  昨晚离开的时候,他特意用神识扫了一遍,確定没有活口才走的。但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到现在还没散去。
  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著后颈窝。
  “李二。”
  “在。”
  “通知凌云,把警戒线往外推十里。”林风的声音有些发紧,“尤其是西边,多派几组暗哨。带上『显影粉』,別让脏东西摸进来了。”
  “盟主,你是说……”李二脸色一变,“还有漏网之鱼?”
  “鱼可能没了。”林风把罐子重新塞回袖子里,眼神幽深,“但水还没干。”
  ……
  西岭矿脉,废墟。
  昨晚那场人为的“塌方”,把整个地下矿洞都埋了。巨大的岩石堆在一起,像是一座乱葬岗。
  清晨的风吹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声响。
  一只灰色的野狼,正低著头在碎石堆里嗅探。它是被血腥味吸引来的,昨晚这里死了不少人,对於野兽来说,这是一场盛宴。
  它在一块巨石下面,刨出了一条断腿。
  野狼兴奋地低吼一声,张开嘴正要撕咬。
  突然。
  哗啦。
  旁边的碎石堆动了一下。
  野狼警觉地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
  哗啦、哗啦。
  碎石滚落的声音越来越大。紧接著,一只苍白的手,从石头缝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奇怪。
  没有皮肤,只有暗红色的肌肉纤维裸露在外面,指甲是黑色的,尖锐得像刀片。而在手背的正中央,赫然长著一只半闭著的眼睛。
  野狼嚇了一跳,本能地夹起尾巴想跑。
  但那只手太快了。
  嗖!
  它像是一只捕食的蜘蛛,猛地弹射而出,瞬间扣住了野狼的脑袋。
  “嗷——!”
  野狼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但声音戛然而止。
  那只手背上的眼睛猛地睁开,那是一只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灰白的眼球。无数细小的黑色触鬚从手掌心里钻出来,顺著野狼的七窍钻了进去。
  野狼疯狂地挣扎著,四肢在地上刨出了深深的沟壑。
  但没过几秒,挣扎停止了。
  野狼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它的皮毛开始脱落,肌肉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脊背上更是隆起了一排排骨刺。
  原本绿色的狼眼,此刻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白。
  它缓缓站起来,体型比之前大了一倍不止。
  “吼……”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不像是狼嚎,倒像是……人在嘆息。
  那只寄生在它头顶的手,慢慢地融入了它的皮肉里,只剩下那只灰白的眼睛,在狼的额头上转动著,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恶。
  它转过头,看向东方。
  那里,是黑石坊市的方向。
  ……
  黑石坊市,地窖。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旧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王麻子被绑在一张椅子上,浑身肥肉都在哆嗦。他面前的桌子上,已经写满了好几张草纸。
  没了舌头,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换命。
  赵雅站在一旁,手里拿著一张刚写好的纸,眉头紧锁。
  “盟主。”
  看到林风进来,赵雅连忙行礼,把那张纸递了过去,“您看看这个。”
  林风接过纸,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还沾著血跡,显然写字的人当时有多恐惧。
  【空冥石不是用来传送人的。】
  第一句话,就让林风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是祭品。】
  【魔尊过不来,界壁太厚了。他们要用空冥石搭建一个『巢』,让魔尊的一只眼睛先过来。】
  【只要眼睛过来了,就能看见这边的坐標。到时候,哪怕不用传送阵,魔尊也能直接撕开空间。】
  林风看完,把纸拍在桌子上。
  “巢在哪?”他看向王麻子。
  王麻子拼命摇头,嘴里发出“阿巴阿巴”的声音,用那只完好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地下。
  他拿起笔,颤颤巍巍地写下几个字:
  【不知道。只有那个影子知道。】
  【影子是活的。它不是鬼,它是……种子。】
  种子?
  林风心里一动,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罐子。
  “你是说这个?”
  看到那个罐子,王麻子像是见了鬼一样,整个人连人带椅子往后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裤襠瞬间湿了一片。
  他疯狂地在纸上乱画:
  【扔了!快扔了!它会吃人!它会发芽!】
  咚!
  就在这时,林风手里的罐子猛地一震。
  这一次的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贴在罐口的符纸瞬间燃起了一团绿火。
  “不好!”
  林风脸色大变,想都没想,直接把罐子往角落里一扔。
  啪!
  罐子还在半空中就炸开了。
  没有碎片飞溅,因为那个陶土罐子在炸开的一瞬间,就被一股黑色的力量腐蚀成了灰烬。
  一团黑雾在角落里迅速膨胀。
  “嘰——!”
  一声尖锐的嘶鸣刺破了地窖的空气。
  那团黑雾並没有攻击林风,而是像是有意识一样,直接扑向了被绑在椅子上的王麻子!
  “救……”
  王麻子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
  黑雾瞬间钻进了他的七窍。
  下一秒,王麻子那肥硕的身体僵住了。
  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雅嚇得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著一把匕首,挡在林风身前。
  “退后。”林风把她拉到身后,手中的铁剑已经出鞘,剑尖微微颤抖。
  他能感觉到,王麻子体內的生机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而邪恶的气息。
  “咯咯……咯咯咯……”
  王麻子低垂的脑袋突然抬了起来。
  他的脸上带著一种诡异的笑容,嘴角一直咧到了耳根。原本因为被切掉舌头而满是鲜血的嘴里,此刻竟然……长出了一条黑色的、像是蛇信子一样的东西。
  “找到了……”
  王麻子开口了。声音不再是以前那种油腻的公鸭嗓,而是变得尖锐、嘶哑,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
  “这具皮囊……太油了……不过,凑合用。”
  他扭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绑在他身上的特製捆仙绳,竟然被他硬生生地崩断了。
  “你是谁?”林风冷冷地问道。
  “我是谁?”
  “王麻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那双原本充满恐惧的小眼睛,此刻变成了一片漆黑,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深渊。
  “我是影子。我是种子。我是……你们的噩梦。”
  他看向林风,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林风……凌天仙帝……嘿嘿,没想到啊,堂堂仙帝,竟然落魄到这个地步。这具身体……嘖嘖,连筑基期都勉强。我要是现在吃了你,是不是就能尝到仙帝的味道了?”
  他知道!
  林风心中一沉。
  幽冥谷主知道,这个影子也知道。看来九幽魔帝那边,早就把他的底细摸透了。
  “想吃我?”
  林风手腕一抖,剑身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那就看你有没有一副好牙口。”
  唰!
  林风没有废话,直接出剑。
  这一剑,快若惊雷。
  在这个狭窄的地窖里,剑光如同一道闪电,直刺“王麻子”的眉心。
  “太慢了。”
  “王麻子”怪笑一声,身体竟然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势扭曲了一下,像是一条没有骨头的蛇,堪堪避开了这一剑。
  同时,他的一只手猛地探出,五指成爪,抓向林风的心口。
  那指甲漆黑如墨,带著一股腥臭的风。
  鐺!
  林风回剑格挡。
  铁剑与黑爪相撞,竟然发出了金铁交鸣的声音。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震得林风虎口发麻,整个人向后滑退了三步。
  好大的力气!
  这王麻子原本只是个靠丹药堆上去的筑基后期,肉身松垮得像团棉花。但这东西一上身,竟然能硬扛法器?
  “这就是魔种的力量?”林风眼神凝重。
  “嘿嘿,怕了?”
  “王麻子”得势不饶人,整个人像个皮球一样弹射过来,双手化作漫天爪影,把林风笼罩在其中。
  “赵雅!出去!”林风大喝一声。
  这种级別的战斗,赵雅在这里只能是累赘。
  “盟主小心!”赵雅咬了咬牙,转身冲向出口。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必须去叫人。
  “想跑?”
  “王麻子”眼中凶光一闪,分出一只手,抓向赵雅的后背。
  “你的对手是我!”
  林风眼中寒芒暴涨。
  他不再保留,丹田內那点可怜的灵力疯狂运转。
  “凌天剑诀——断水!”
  剑光乍起。
  这一剑,不再是单纯的快,而是带著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噗嗤!
  黑色的爪子被齐根切断。
  “嗷!”
  “王麻子”发出一声惨叫,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落在地上竟然把青石板腐蚀出了一个个小坑。
  “你找死!”
  受了伤的魔物更加疯狂,他断掉的手腕处,无数黑色的肉芽蠕动著,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
  “这就是你们魔族的本事?当个缝合怪?”
  林风嘲讽道,但心里却越发沉重。
  这种再生能力,简直就是作弊。如果不把他的脑袋砍下来,或者彻底摧毁那个“种子”,根本杀不死他。
  就在这时。
  轰隆!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著,是嘈杂的喊杀声和惨叫声。
  “敌袭!敌袭!”
  “是妖兽!好多妖兽!”
  李二那破锣嗓子即使在混乱中也听得清清楚楚。
  “王麻子”听到外面的动静,突然停下了攻击。
  他那张扭曲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来了……我的『手』来了。”
  手?
  林风心中一凛。
  “林风,今天的游戏就到这里。”
  “王麻子”往后退了一步,身体突然炸开,化作无数团黑色的雾气,顺著地窖的通风口钻了出去。
  “別想跑!”
  林风想要追,但刚一动,胸口就传来一阵剧痛。
  刚才那一轮爆发,又牵动了旧伤。
  “咳咳……”
  林风捂著嘴,咳出一口血沫。
  他顾不上擦,提著剑衝出了地窖。
  ……
  外面的景象,让林风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热闹的坊市,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西边的城墙塌了一角。
  无数双眼睛通红的魔化老鼠、野狼,甚至还有几头体型巨大的野猪,正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而在这些兽潮的中央。
  一头足有两层楼高的巨狼,正傲然挺立。
  它的身上长满了骨刺,灰白色的皮毛上流淌著黑色的粘液。而在它的额头上,那只灰白色的独眼,正冷漠地注视著这一切。
  “那是……”
  林风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在西岭矿脉感受到的那股气息。
  那只手,寄生在了这头狼身上,把它变成了这群魔化兽的“王”。
  “拦住它们!別让它们衝进內街!”
  凌云正带著战堂的弟子在缺口处死守。
  剑光、火符、刀气交织成一道防线。
  但那些魔化兽根本不怕死,哪怕被砍断了腿,也要爬过来咬上一口。
  “啊!”
  一个年轻的散修被一只魔化野猪撞飞,还没落地,就被几只魔化鼠扑上去咬断了喉咙。
  “畜生!”
  赵天雄怒吼一声,化作半熊形態,一巴掌拍碎了那头野猪的脑袋。
  但更多的野兽涌了上来。
  “盟主!”
  看到林风出来,凌云大喊一声,“这群畜生疯了!而且它们好像有指挥!”
  確实有指挥。
  那头巨狼站在高处,並没有急著进攻,而是像个將军一样,时不时发出一声低吼,调动著兽群攻击防线的薄弱点。
  而在巨狼的背上。
  一团黑雾缓缓凝聚,化作了“王麻子”的模样。
  他只有上半身,下半身是一团烟雾,连接在巨狼的背上。
  “林风。”
  “王麻子”居高临下地看著林风,声音传遍了整个坊市。
  “把空冥石交出来。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原来是为了石头。
  林风擦掉嘴角的血跡,握紧了手中的剑。
  “想要石头?”
  他冷笑一声,身形虽然单薄,但在这一刻,却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
  “那就自己来拿。”
  “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麻子”一挥手,“给我杀!一个不留!”
  吼——!
  巨狼仰天长啸,额头上的独眼射出一道灰色的光束,直奔林风而来。
  那光束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枯萎了。
  “小心!”
  林小婉惊呼一声,想要衝过来。
  “別过来!”
  林风大喝一声。
  他没有躲。
  因为他身后就是联盟的仓库,也是伤员的安置点。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体內最后一丝仙帝本源。
  这东西用一点少一点,但他没得选。
  “凌天剑诀——御!”
  他手中的铁剑猛地插在地上。
  嗡!
  一道金色的光幕以剑为中心升起,硬生生地挡住了那道灰色光束。
  轰!
  巨大的衝击波让地面寸寸龟裂。
  林风闷哼一声,七窍流血,但他依然死死地握著剑柄,一步未退。
  “我看你能撑多久!”
  “王麻子”狞笑著,催动巨狼扑了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青色的剑虹,突然从东边飞来,带著破空之声,直取巨狼的眼睛!
  “何方妖孽!敢在我青云宗地界撒野!”
  是清云道长!
  紧接著,又是十几道剑光落下。
  玄机子带著天衍宗的长老们也到了。
  “林副盟主,撑住!老夫来也!”
  玄机子手里拿著一个罗盘,隨手一拋,化作一个巨大的八卦阵,罩住了缺口。
  “这帮老狐狸……”
  林风看著赶来的援军,紧绷的神经终於鬆了一点。
  虽然这帮人平时算计这个算计那个,但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或者是为了自己的利益面前,倒还算靠得住。
  “清云,玄机子。”
  林风拔出剑,声音沙哑。
  “那个骑狼的胖子,是魔种。那头狼,是魔眼寄生体。”
  “別留手。”
  “弄死他们,那堆空冥石,我分文不取!”
  听到这话,清云和玄机子的眼睛瞬间亮了。
  空冥石啊!
  那可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林副盟主放心!”清云道长一甩拂尘,一脸的正气凛然,“除魔卫道,乃我辈本分!这孽障,今日必死!”
  “杀!”
  有了两大宗门的高手加入,战局瞬间逆转。
  林风看著混战的人群,身体晃了晃,终於支撑不住,单膝跪在了地上。
  “师兄!”
  林小婉衝过来,一把扶住他。
  “我没事。”
  林风摆摆手,目光却死死地盯著那头巨狼额头上的独眼。
  他在那只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