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祝玉妍推开窗扇,望了眼天光,语声淡淡。
  “是,师傅。”
  綰綰与白清儿齐声应下,迅速理好衣裙,快步朝会场而去。
  ……
  场內早已人声鼎沸,热浪扑面。
  第一次踏进这里的綰綰,一眼便被会场格局震住了——
  曲径迴廊错落有致,观席高低起伏如波浪,既不挡视线,又添了几分韵致。
  一旁的祝玉妍也不禁微微頷首。
  她向来青睞才情卓绝的男子,当年对邪王石之轩,便是因那一手惊世棋谱与半卷《不死印法》动了真心。
  “听说这整座会场的图样,是苏先生闭目凝神,只用一盏茶工夫就勾勒出来的。”
  白清儿轻声道,“不单巧思精妙,更把七侠镇的筋骨盘活了,连街市人流都跟著活泛起来。”
  “苏尘確非常人。”祝玉妍眸光微亮,“鲁妙子若在,怕是连夜备车也要赶来一见。”
  綰綰闻言,眼睛瞪得溜圆——自家师傅极少提及鲁妙子,更別说拿他作比!
  她没接话,只悄悄转了转眼珠,目光扫向四周。
  倏地,她浑身一僵——
  前日桥头那位画画的老头,正站在斜对面檐角下,朝她温和一笑,轻轻点了下头。
  綰綰脱口而出:“师傅!他又来了!”
  话音未落,祝玉妍与白清儿霍然转头——
  可那处檐下,唯余清风拂过,空空如也。
  “咦?人呢?”
  白清儿眉尖微蹙,声音压得极轻,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意:
  “怪了……刚才明明还在那儿,我眼皮一抬,人就没了……”
  綰綰后颈汗毛倏地竖起,一股凉意顺著脊梁骨往上爬。
  祝玉妍却已沉下脸,眼神如刀,寒光凛冽——她几乎篤定,那老头是衝著她们来的。
  就在此刻——
  一道身影掠入她视线,祝玉妍瞳孔骤然一缩,牙关紧咬,一字一顿从齿缝里迸出:
  “他……竟还活著?!”
  “师父,您说的『他』是谁?”綰綰心头一紧,目光急急扫向那人,脱口问道。
  来者是个气度沉鬱的中年男子,两鬢霜染,眉宇间凝著化不开的倦与冷,可一双眼睛却幽深如渊,底下翻涌著令人不寒而慄的魔性锋芒。
  “石——之——轩!”
  祝玉妍吐出这三个字时,仿佛在嚼碎一块陈年旧冰。
  话音未落——
  綰綰与白清儿身形一闪,已並肩挡在祝玉妍身前,袖中指尖微颤,真气悄然蓄势。
  其实她们更怕的是:师父一旦失控,在这说书会上掀桌拔剑,当场血溅三尺——那可就真收不了场了。
  所幸,祝玉妍尚存三分清醒。
  刚经歷那画画老头的诡异变故,她早看清这方寸之地臥虎藏龙,绝非逞一时之快的擂台。
  “放心,为师……不会在这儿动手。”
  她闭了闭眼,再睁时已敛尽戾气,语气淡得像一缕烟。
  “师父宽心!等今日散场,我就混进同福客栈,掘地三尺也要替您把《天魔策》剩下的残页翻出来!”
  綰綰见她鬆了口,心头大石落地,忙上前半步,语调轻快又篤定。
  “好!不愧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得意弟子!”
  祝玉妍頷首一笑,袍袖一扬,转身便朝自家席位走去,綰綰与白清儿紧隨其后。
  不远处。
  苏尘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一弯,轻轻摇头。
  他也没料到,这对宿敌冤家,竟真会在自己眼皮底下撞个正著——
  果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尘哥哥,我打听到一件要紧事!”
  话音未落,黄蓉已如一只灵雀般扑到跟前,裙裾旋开一朵风里的花。
  “讲。”
  苏尘头也不偏,反手便攥住她温软滑腻的小手,掌心相贴,自然得像呼吸。
  “阴癸派那三位,这几天满镇子找一个画画的老头——听说那穿草鞋的伙计曾远远瞧见一眼,之后再没露过面。”
  黄蓉眼波灵动,小手回握得更紧,把刚探来的消息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苏尘闻言,眉峰微拧,脑中电光一闪——
  方才让祝玉妍师徒三人齐齐变色的老头,不就是他?
  念头落地,他忽而低笑一声:
  “原来是他……还真敢踏进七侠镇!”
  “尘哥哥,你指谁呀?”黄蓉歪头追问,杏眼里盛满好奇。
  “八成是缺德道人——他也来了。”苏尘毫不遮掩,直截了当。
  黄蓉脸色一白,立马踮脚凑近:“那我赶紧去提醒她们,提防这老骗子!”
  “不必。”苏尘摆摆手,笑意懒散,“他来了又能如何?掀不起浪。”
  他嘴上轻描淡写,心里却自有底气——昨夜第八次脱胎换骨功成,筋骨重塑,气息內敛如古井,哪还惧什么神神鬼鬼?
  反倒隱隱盼著这类人物多来几个——
  热闹些,人气旺些,故事才更有嚼劲。
  黄蓉见他神色鬆弛,焦灼立时消了大半,只安静攥著他右手,指尖暖融融的。
  直到场中人声鼎沸、锣鼓將响,她才悄悄鬆开手。
  而苏尘整了整衣襟,步履从容,径直朝说书台踱去。
  他足尖刚踏上台沿——
  方才还嗡嗡作响的会场,霎时静了一半。
  待他稳稳立定,四下已鸦雀无声。
  他略一点头,笑意舒展,拱手环揖,声如清泉击石:
  “久违了,各位近来可安?”
  话音刚落——
  底下忽地炸开一声爽朗大嗓门:
  “安!安得不得了!先生若肯多讲半炷香,咱今儿就圆满啦!”
  “哈哈哈——!”
  鬨笑声轰然腾起,如潮水漫过青石板,整座场子瞬间活了过来。
  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亮得灼人。
  黄药师看得眯起眼,捋须頷首,满脸讚许。
  “爹爹,您又在琢磨啥呢?”黄蓉仰起小脸,眨巴著眼问。
  “哼!天天黏著这小子,眼力劲儿却不见长半分。”
  黄药师斜睨她一眼,鬍鬚微抖,“方才满场喧嚷,他一步登台,全场哑火;一句话出口,万眾凝神——这般拿捏分寸的火候,你当真看不见?”
  黄蓉一听,哪还顾得上被训,心里早乐开了花,抿著嘴咯咯直笑,眼角都弯成了月牙。
  黄药师无奈嘆气,目光重新投向台上——
  只见苏尘朗声道:
  “今日座中,既有老友重逢,亦有新朋远来。”
  “诸位拨冗蒞临,心意拳拳,苏某记下了。”
  “时辰已至,閒话休提——且听我,开书!”
  啪!
  “有诗为证:
  无匣亦无鞘,暗室自生光。
  三尺青锋木,可断万刃芒。
  欲知天將雨,剑鸣裂云长。
  提剑行尘世,百魅尽仓皇。
  飞渡广陵水,八百蛟龙惶!”
  “上回说到——徐凤年亲送老黄赴武帝城,归途偶遇老魁楚狂奴。”
  “二人言语不合,交手数合,徐凤年觉索然无味,拂袖而返,回了梧桐苑。”
  “……”
  “剑九黄背匣跃上墙头,匣中五剑齐啸,八式连发;王仙芝单掌迎战,六十八招,招招惊魂!”
  “末了,剑九黄出剑——剑气如天河倾泻,横贯六千里,震碎王仙芝右袖袍角,逼得此人再不敢藏拙,只得豁尽全力迎战!”
  “他单人单剑硬撼王仙芝四十九式杀招,五臟移位、经脉尽裂,却仍端坐城楼,面朝北疆,脊樑笔挺如松,死不瞑目。临终低语,唯王仙芝一人入耳。”
  “诸位可晓得,剑九黄咽气前,吐露的究竟是哪几个字?”
  苏尘话音一落,目光扫过全场。
  眾人一怔,方才还陷在那场惨烈廝杀的余韵里,此刻才猛然回神,齐刷刷望向苏尘。
  满庭寂然,连风声都似被掐住了喉咙。
  半晌,才有人迟疑开口:
  “莫非老黄是恨自己差一口气,没能劈开那王仙芝的骨头?”
  “不对!我看他惦记的是徐凤年埋在听潮阁底下的十几坛桂花陈酿!”
  “我哪儿知道?我只知——这汉子,可惜了!”
  “剑九黄强到这般地步,那赤手接招的王仙芝,究竟有多嚇人?”
  “管他多嚇人?反正不是个善茬!”
  “成王败寇,懂不懂规矩?”
  “老子让你当场变成败寇,信不信?”
  “先生,求您痛快点——老黄最后到底喊了啥?”
  “……”
  七嘴八舌,各执一词,谁也没压住谁。
  最后,所有视线又齐齐落回苏尘身上,静等一个定音。
  苏尘垂眸片刻,忽而一笑:“老黄当时嘴唇翕动,喃喃的是——『小二,给公子上酒啊』。”
  话音落地,全场哑然。
  谁也没料到,一位几乎踏进天下第二门槛的绝世剑客,断气前心心念念的,竟是这么一句寻常酒肆里的吆喝。
  亭台深处。
  李寻欢听完,默然良久,缓缓举起酒盏,隔空朝苏尘遥敬一杯。
  “唉,剑九黄……真义士也。”
  铁传甲坐在侧旁,长嘆一声。
  “呸!徐凤年不过是个混不吝的膏粱子弟,凭啥值得老黄拿命去垫?”不远处,一名虬髯大汉拍案怒斥。
  这话像块火炭,扔进乾柴堆里。
  顷刻间,会场上下议论声陡然拔高——
  徐凤年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花天酒地的做派、遇事甩手的习气,早把眾人心头那点期待烧成了灰。
  连几位出身世家的年轻俊彦,眉宇间也浮起几分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