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观察期
  评论区已经热闹起来。
  “支持!人类终於要走出摇篮了!”
  “百年观察期?太保守了吧?我们现在技术这么发达!”
  “楼上的,忘了天星城怎么完的?忘了地球怎么差点完的?慢慢来没坏处。”
  “改造火星?会不会又变成一场生態灾难?”
  “有女媧盯著,有伦理委员会,不会乱来的。”
  江辰一条条看过去。
  他注意到,爭论的焦点不再是“能不能”,而是“该不该”“快还是慢”。
  人类有了力量,开始学著谨慎使用力量。
  这有点意思。
  他关掉终端,走出图书馆。
  外面天色已暗,社区广场上正在举办每周一次的“旧物改造市集”。
  居民把家里用不上的东西拿来,交换,或者乾脆送人。
  孩子们在摊位间穿梭,笑声清脆。
  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面前摆著几个手工编织的杯垫。
  旁边立著牌子:“免费领取,聊天即可。”
  江辰走过去。
  老人抬头,笑笑:
  “小伙子,来一个?我编的,结实。”
  江辰拿起一个,粗糙,但看得出用心。
  “谢谢。”
  “不用谢。”
  老人摆摆手,
  “閒著也是閒著。编点东西,有人用,挺好。”
  “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矿工。干了一辈子。”
  老人眯著眼,
  “后来矿没了,机器人干了。我就学了编这个。挺好,不累。”
  江辰点点头。
  他站在广场边,看著眼前的一切。
  平和,琐碎,充满细小的善意和微不足道的创造。
  没有宏大敘事,没有生死挣扎。
  这就是新秩序下的日常。
  而人类,正在这样的日常里,悄悄把目光投向火星。
  ---
  新秩序科学院,地下三层,绝密会议室。
  椭圆桌边坐著十二个人。
  有物理学家、气候学家、生物学家、地质学家,还有两位伦理委员会的常驻代表。
  墙上巨大的屏幕显示著火星的实时图像——来自刚刚重启並增强的轨道观测网络。
  橘红色的星球,沟壑纵横,一片死寂。
  项目负责人陈清远,六十五岁,天体物理学出身,头髮全白,但眼神锐利。他调出一份纲要。
  “各位,目標很明確:评估在不对火星原生环境造成不可逆破坏的前提下,利用我们现有技术,能否以及如何,让火星的局部区域、
  比如一个直径十公里的陨石坑——变得適合人类有限居住。
  注意,是有限居住,短期科考那种,不是殖民。”
  一位气候学家举手:
  “大气呢?没有磁场,太阳风直接剥蚀,任何改造都是暂时的。”
  “所以我们考虑的是封闭或半封闭环境。”
  陈清远切换画面,
  “基於自適应生產基地的技术,我们可以建造能自我维护的封闭生態穹顶。
  关键不在於改造整个火星,而在於建立一个小型的、可持续的、不依赖地球补给的『实验泡泡』。”
  生物学家问:
  “生命呢?引入地球生物?哪怕是在封闭环境,也有泄露风险。”
  “所以我们有严格的生物安全协议。”
  伦理委员会的代表,一位神情严肃的中年女性开口,
  “所有引入物种必须经过三重基因锁改造,確保无法在火星自然环境中存活繁殖。
  並且,任何实验必须经过伦理委员会和女媧核心的双重实时监控。”
  “那意义是什么?”
  一位年轻的地质学家身体前倾,
  “花这么大代价,就为了在火星弄个『泡泡实验室』?”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陈清远缓缓道:
  “意义有三。第一,技术验证。在极端环境下测试我们的封闭生態、资源循环、远程协作系统。
  第二,科学价值。火星的地质、气候、可能存在的古生命痕跡,值得研究。第三……”
  他顿了顿,
  “给人类一个目標。一个需要合作、需要耐心、需要超越眼前利益的目標。”
  伦理代表补充:
  “这也是设立『百年观察期』的原因。我们必须確保,地球上的新秩序已经稳固,人类已经学会如何平衡发展、责任与欲望。
  否则,火星不会成为新的家园,只会成为下一个天星城。”
  “百年,太长了。”
  有人低声说。
  “不长。”
  陈清远摇头,
  “想想我们用了多少年,才从旧时代的废墟里爬出来,才勉强学会不把自己搞死。一百年,让这套新秩序渗进骨子里,不算长。”
  他调出最后一张图。
  是地球的实时影像,蓝色,明亮,生机盎然。旁边並列著火星的橘红与死寂。
  “我们不是要逃离地球,也不是要征服火星。”
  陈清远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只是……想看看,当我们终於学会了照顾好自己的家园后,能不能小心翼翼地,把脚步往外挪一点点。就一点点。”
  会议持续了四个小时。
  爭论激烈,但始终围绕“如何安全地做”,而不是“要不要做”。
  结束时,陈清远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著屏幕上火星的特写。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狂热地相信人类註定要走向星空。
  后来经歷了崩溃与重建,他一度认为那是狂妄。
  现在,他再次站在这个梦面前,手里有了不同的工具,心里有了不同的重量。
  谨慎,但依然嚮往。
  他关掉屏幕,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灯光柔和,墙壁上贴著科学院孩子们画的画:地球和火星手拉手,旁边写著歪扭的字:“我们都是太阳的孩子。”
  陈清远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
  江辰知道了会议的细节。
  女媧核心对他没有秘密。
  他坐在租住的小屋里,终端屏幕上是火星的高清图像。
  人类学会了克制,学会了设定观察期,学会了伦理审查。
  但他们眼里的光,和旧时代杂誌上那些畅想火星殖民的人,没什么不同。
  只是多了层谨慎的壳。
  这壳能有多硬?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想看看。
  看看一百年后,人类是会沉稳地迈出那一步,还是会发现新的诱惑,新的歧路。
  窗外,夜色深沉。
  地球安静地旋转,七十亿人在睡梦中,或醒著,过著他们平凡或不平凡的夜晚。
  而火星,在遥远的轨道上,沉默地等待著。
  或许等来一场小心翼翼的触碰。
  或许等来又一场遗忘。
  江辰关掉屏幕,躺下。
  时间还长。
  他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