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工具无错,错在执器之人
  沪海,金海国际大厦。
  经济清算小组的临时办公室內,气氛凝重。
  李建国面前摆著一台检测仪,对面坐著沈文舟。
  沈文舟坐姿端正,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交握在桌面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沈先生,你的资料我们已经看过。主动提交的项目建议和重建思路,很有见地。”
  李建国语气平和,
  “按照新规,现在需要对你进行基础检测,作为全面评估的一部分。请你理解。”
  “我理解。”
  沈文舟声音平稳,
  “请便。”
  李建国抬起检测仪。
  镜面微光一闪。
  数字跳出。
  淡金色-5。
  沈文舟,原秦氏外围智库成员。参与多项经济规划,部分建议客观上有利於民生改善(如提议提高某基础建设项目中民工伤亡补偿標准,虽未被完全採纳)。个人无直接恶性犯罪行为记录。近期主动提交材料,配合调查。
  李建国看著那个“-5”,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復平静。
  他放下检测仪,对沈文舟点点头:
  “沈先生,检测结果已记录。
  你的专业能力委员会认可,结合这个结果,我们会认真考虑你的后续安排。
  目前,可能需要你继续协助我们,釐清秦氏部分复杂资產的脉络,並提供经济重建方面的諮询。
  当然,这期间会有必要的监督和评估。”
  沈文舟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鬆弛了一毫米。
  “我愿意配合。”
  他顿了顿,补充道,
  “李组长,我只有一个请求——如果需要我接触原秦家的旧关係网络,以获取必要信息或促成某些资產归还,我希望过程能儘量透明,並有记录。”
  “可以。”
  李建国答应得很乾脆,
  “这也是新规的要求。”
  沈文舟离开后,李建国对旁边的助手说:
  “把他的结果和资料,单独建一份档案。
  標註:可用,但需持续观察。另外,通知小组所有人,下午开会,学习《暂行条例》和今天这几个检测案例。”
  助手犹豫道:
  “组长,沈文舟……毕竟在秦家干了那么久,真就这么点问题?”
  李建国指了指桌上的检测仪:
  “它说,他就这么点问题。至少,在『罪』的层面上。我们现在,信这个。”
  他话锋一转,
  “但『可用』不等於『重用』。能力是能力,立场和可靠性需要时间检验。金色,只是拿到了入场券。明白吗?”
  “明白。”
  ……
  检测仪的出现,像一块巨石砸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波浪迅速扩散,形態各异。
  在汉城,一名被检测出红色18的街道办原副主任,痛哭流涕交代了多年收受小额贿赂、为某些商户违规开绿灯的行为,並主动退赃。
  因其罪恶值未过死线,且有自首情节,最终被判处五年劳改,並剥夺公职资格。
  案件结果公示后,所在街区不少居民拍手称快,也有人私下议论:
  “才十八?以前可没少卡我们。”
  在蓉城,一名主动投案的原赵家旁系子弟,检测结果仅为绿色13。
  他確实未参与核心罪恶,但因家族关係享受了不当利益。
  最终被处以没收部分非法所得、社区服务三年的处罚。
  此人之后积极参与街道调解工作,態度颇为认真。
  但也有意外。
  某个南方城市的临时管委会,一名急於表现的新任治安科长,在得到检测仪后,未经充分核实和上报程序,便擅自带人“筛查”了一处原叶家关联企业宿舍区,引发了小规模恐慌和衝突。
  虽然未造成伤亡,但影响恶劣。
  该科长自身检测结果为绿色4,但因其滥用职权、违反程序的行为,被委员会迅速撤职查办,並通报全国,以儆效尤。
  周卫国在每日简报上看到这条,用红笔重重划了一道,批註:
  “工具无错,错在执器之人。严令各级,不得以检测代替调查,不得以数值取代程序。警惕新型官僚主义与懒政。”
  ……
  月球,天星城。
  秦淮安面前的屏幕,终於接收到了一段较为清晰的讯號,內容是东国某地方电视台播报的新闻片段。
  其中提到了“罪恶值检测仪初步投入使用,社会反响积极”,並隱晦地提及了几个不同数值的处理案例。
  画面不够清晰,声音也时断时续,但足以让他拼凑出大致图景。
  “他们……真的造出来了。还用了。”
  秦淮安靠在椅背上,闭著眼,声音疲惫。
  “父亲,根据片段里的信息推导,那东西似乎……真的能区分细微的罪责。那个沈文舟,居然能是金色……”
  秦永辉语气复杂,不知是庆幸还是讽刺。
  “金色?”
  秦淮安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
  “那又如何?不过是从一条狗,变成另一条暂时有用的狗。在新主人眼里,本质没变。一旦失去价值,或者触了新规矩,下场一样。”
  他敲了敲椅子扶手:
  “我们派下去的最后几批人,有什么消息?”
  秦永辉摇头:
  “几乎全部失联。最后传回的消息说,各地盘查突然严密,尤其是携带特殊通讯设备或试图接触敏感节点的……
  很可能,检测仪也有某种识別『异常』或『敌对意图』的功能,或者他们配合了其他手段。”
  “预料之中。”
  秦淮安並不意外,
  “告诉叶家、杨家、姬家,地球上的退路,基本断了。天星城內部,加快飞船进度的同时,加强管制。资源配额……再收紧一级。非常时期,要用非常手段。”
  “是。”
  秦永辉离开后,秦淮安独自坐在观察窗前。
  下方,地球蔚蓝的弧线美丽而残酷。
  他能想像,此刻那星球上,正有多少人在那银色镜面的注视下颤抖、坦白、或得到赦免。
  一种被时代彻底拋弃的孤寂感,攫住了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接手秦家部分权柄时,也曾想过要做些“不同”的事情,但最终都在家族利益、现实压力和自己的野心中消磨殆尽。
  如果……如果当年自己选择的是另一条路,今天那检测仪照向自己,会是什么顏色?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隨即被更深的阴鷙覆盖。
  没有如果。
  他已经在方舟上了。
  哪怕这方舟正驶向未知的、可能更加黑暗的深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