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苏苏!」 「我想跟你长长久久!」
  闹剧收场。
  两个加起来不到六岁的幼稚鬼,终於消停了。
  秦穆野虽然顶著手背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重伤”,但心情却是肉眼可见的飞扬。
  他像是一头刚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的老黄牛,嗷嗷叫著冲回了砖垛旁,甚至为了展示自己的“身残志坚”,一次性搬起的红砖比之前还要多出两块。
  那副浑身使不完牛劲儿的傻样,看得陆云苏直摇头。
  “走吧。”
  陆云苏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对还站在一旁当画报模特的楚怀瑾说道。
  楚怀瑾微微挑眉,那双刚被陆云苏温柔对待过的眸子里,还残留著几分没散去的笑意。
  “回家?”
  “不回。”
  陆云苏看了一眼那头还在吭哧吭哧干活的大黑熊。
  “那傻大个儿干了一上午的重体力活,光喝红豆汤哪能顶饱?也就是灌个水饱,一泡尿就没了。”
  “既然人家出了大力气,我们也不能太抠搜。”
  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鬢角,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子江湖义气。
  “去镇上的供销社。”
  “买肉,买菜,晚上给他整顿硬的。”
  楚怀瑾听了这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並没有因为陆云苏要款待情敌而吃醋,反而很自然地跟在了她身侧。
  “好。”
  “听你的。”
  两人並肩走出了和平村小学那尘土飞扬的工地。
  从村里到镇上,虽然不算远,但也有一段距离。
  此时日头偏西,虽然没正午那么毒辣,但空气里依然翻滚著一股子燥热。
  镇上的供销社里,人头攒动。
  这个年代的物资虽然匱乏,但这会儿刚好是下班的点,不少镇上的职工都拿著副食本赶过来抢购晚上的菜。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混合了陈醋、酱油、生布料和汗水的复杂味道。
  並不好闻。
  但却透著一股子勃勃生机的烟火气。
  陆云苏熟门熟路地挤到了卖肉的柜檯前。
  这年头,大家肚子里的油水都少,所以肥肉最紧俏,瘦肉反而还要搭著卖。
  案板上,那几块剩下的五花肉已经有些乾巴了。
  “师傅,这块五花肉,还有那块后腿肉,我都要了。”
  陆云苏指了指案板,声音清脆。
  卖肉的师傅是个满脸横肉的大胖子,正拿著把剔骨刀在那儿百无聊赖地驱赶苍蝇。
  听到有人这么豪气地要把剩下的肉包圆,他那双眯缝眼顿时睁开了,有些诧异地打量了陆云苏一眼。
  “都要了?”
  “丫头,这可得不少钱和票呢。”
  陆云苏没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叠整齐的大团结和肉票,往油腻腻的玻璃柜檯上一拍。
  “称重吧。”
  这一手,直接震住了周围几个还在犹豫买几两肉的大婶。
  楚怀瑾一直安静地站在陆云苏身后。
  他身量极高,长相又实在是太过出挑。
  那身清冷矜贵的气质,在这嘈杂拥挤的供销社里,就像是一块温润的美玉掉进了一堆碎瓦片里,显眼得不行。
  周围不少大姑娘小媳妇都在偷偷拿眼角瞟他,脸红心跳地窃窃私语。
  可楚怀瑾的目光,却始终只落在身前那个正在挑挑拣拣的小姑娘身上。
  专注。
  且深情。
  等陆云苏又去隔壁的副食品柜檯买了一兜子青椒、茄子和土豆回来时。
  楚怀瑾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她手里沉甸甸的网兜。
  “我来提。”
  陆云苏也没跟他客气。
  既然这人的腿已经好了,那就没必要把他当易碎的瓷娃娃供著。
  结帐的时候。
  楚怀瑾的手先一步伸进了裤兜,修长的手指夹出几张崭新的钞票。
  “我来付。”
  他是男人。
  哪有让女人花钱,自己在一旁看著的道理?
  他作为未来的……男主人,理应出这笔钱。
  谁知。
  陆云苏的手比他更快。
  她一把按住了楚怀瑾的手腕,那只白皙却有力的小手,带著微凉的温度,直接將他的手压了回去。
  “不用。”
  陆云苏摇了摇头,语气虽然淡,却不容反驳。
  “我有钱。”
  “再说了,这是我请秦穆野的,他在给我帮忙,这人情得我来还。”
  楚怀瑾的手腕被她按著。
  掌心下的触感温热细腻。
  他看著陆云苏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面写满了坚持和独立。
  她不是那种依附於男人的菟丝花。
  她是陆云苏。
  她不需要任何人施捨,也不习惯欠任何人的人情。
  楚怀瑾的心头微微一动,那种被她吸引的感觉又加深了几分。
  他没有再坚持,顺从地收回了手,嘴角勾起一抹无奈 的弧度。
  “好。”
  “你有钱,你是小富婆。”
  陆云苏白了他一眼,利索地付了钱,转身走出了供销社。
  回村的路上。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天边被烧得通红,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像是被打翻的顏料盘,將整个天空染得绚烂无比。
  乡间的土路上,拉长了两道並肩而行的影子。
  微风吹过路两旁的白杨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一刻。
  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楚怀瑾一手提著装满肉菜的网兜,一手插在裤兜里,步履稳健。
  他看著身旁只到自己肩膀处的陆云苏。
  夕阳的余暉洒在她的脸上,给她那原本清冷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微微低著头,似乎在思考著晚上的菜单。
  那种岁月静好的感觉,让楚怀瑾有些恍惚。
  仿佛这一路,就能这么一直走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苏苏。”
  楚怀瑾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寧静。
  “嗯?”
  陆云苏回过神,侧头看他。
  “怎么了?腿累了?”
  “不是。”
  楚怀瑾摇了摇头,目光直视著前方的道路,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你觉得……秦穆野这个人,怎么样?”
  陆云苏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她认真地想了想,脑海里浮现出秦穆野赤诚热烈的模样。
  他在工地上挥汗如雨。
  他在自己面前笨拙地討好。
  他在面对外敌时那股子狠厉的护犊子劲儿。
  “挺好的啊。”
  陆云苏给出了一个非常中肯的评价。
  “人虽然看著糙了点,脾气也急,有时候跟个炮仗似的。”
  “但他心眼实,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听到这个评价,楚怀瑾的脚步微微一顿,心里那股子酸味又有点往上冒的趋势。
  “有多好?”
  他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陆云苏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今天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
  但她还是歪著头,仔细琢磨了一下措辞。
  “嗯……”
  “就像……哥哥一样吧。”
  陆云苏轻轻嘆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极淡的悵然。
  “真的。”
  “如果我真有个哥哥的话,我想,应该就是他那个样子吧。”
  “虽然嘴上老是咋咋呼呼的,还爱惹事,但在关键时刻,他总是会像座山一样挡在你前面。”
  说到这里,陆云苏笑了笑。
  “所以,我挺珍惜他的。”
  哥哥。
  这两个字一出来。
  楚怀瑾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在这一瞬间舒坦了。
  刚才那点酸味,瞬间就被这巨大的喜悦给冲刷得乾乾净净。
  哥哥好啊!
  哥哥妙啊!
  这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
  而是我把你当老婆追,你却只想把我当哥哥!
  楚怀瑾实在没忍住,嘴角那个上扬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甚至有点同情秦穆野了。
  那个傻大个儿要是听到这番话,估计得当场哭晕在厕所里。
  “呵……”
  楚怀瑾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愉悦。
  “苏苏。”
  他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著意味深长的光芒。
  “你的感觉很准。”
  “但是……”
  “男人和女人的想法,有时候是不一样的。”
  “他可能……並没有把你当妹妹。”
  陆云苏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什么意思?”
  “不当妹妹当什么?”
  “当战友?当兄弟?”
  看著她那副在感情上迟钝得像块木头的样子,楚怀瑾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心疼。
  她太独立了。
  独立到根本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独立到在那方面,简直单纯得像张白纸。
  夕阳西下。
  最后的一抹余暉透过路边的大树,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
  楚怀瑾看著眼前这个姑娘。
  她洁白的小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那双美丽的眼睛清澈见底,却又像是藏著万千星辰。
  清冷。
  高傲。
  却又该死的迷人。
  这一刻。
  楚怀瑾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烫。
  有些话,压在心底太久了。
  久到快要发酵,快要爆炸。
  如果是以前,如果是他还坐在轮椅上,是个连站起来都要靠人搀扶的废人。
  他会死死地把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
  因为他不配。
  他给不了她未来,给不了她依靠。
  可是现在。
  他的腿好了。
  他站起来了。
  他可以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站在她面前,甚至可以弯下腰,替她遮风挡雨。
  那股衝动,就像是破土而出的嫩芽,瞬间长成了参天大树。
  “苏苏。”
  楚怀瑾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透著一股子从未有过的郑重和沙哑。
  “你有没有考虑过……”
  “和一个人在一起?”
  陆云苏彻底愣住了。
  她停住了脚步,微微仰起头,看著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此时此刻。
  楚怀瑾看著她的眼神,实在是太复杂了。
  像是包含著千言万语,又像是压抑著汹涌澎湃的海啸。
  那里有矛盾,有挣扎,有期待,还有一种……让她看不懂的深情。
  这种眼神,让她本能地想要后退。
  就像是面对一个极其危险、却又无法逃避的任务。
  “和一个人在一起……”
  陆云苏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
  “什么意思?”
  “组队?”
  “搭档?”
  楚怀瑾深吸了一口气。
  他往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的影子,完全覆盖住了她。
  “不是组队,也不是搭档。”
  “是生活。”
  “就是和一个没有血缘关係的人,组成一个家。”
  “一辈子在一起。”
  “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生儿育女。”
  “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结婚?
  生子?
  白头偕老?
  这些词汇,对於陆云苏来说,简直比量子力学还要陌生,还要遥远。
  上辈子,她是国家的利刃。
  她的生命里只有任务,只有杀戮,只有隨时隨地可能到来的死亡。
  感情?
  那是奢侈品。
  甚至是致命的毒药。
  她见过太多因为感情用事而惨死的特工,也见过太多因为有了软肋而被敌人拿捏的悲剧。
  所以,她从没想过这些。
  这辈子,虽然有了空间,有了家人。
  但她的目標依然很明確:活下去,活得好,保护好她在意的人。
  至於找个男人,结婚生子……
  陆云苏沉默了。
  她静静地看著楚怀瑾。
  看著他眼底那跳动著的火焰,看著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结。
  良久。
  她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道灼热的视线。
  “我没有考虑过这种事情。”
  她的声音很冷,很淡。
  说完。
  陆云苏没有再看他一眼,直接转过身,迈开步子,继续沿著那条土路往前走。
  脚步有些快。
  楚怀瑾站在原地。
  手里还提著那兜沉甸甸的肉菜。
  看著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他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拒绝了。
  意料之中,却又痛彻心扉。
  但是。
  就这么算了吗?
  就这么让她走了吗?
  不。
  绝不!
  他是军人。
  是在战场上流过血、断过腿都没有退缩过的军人!
  既然认定了目標,那就只有衝锋,没有撤退!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前面是铜墙铁壁!
  楚怀瑾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里,此刻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野心。
  那是占有欲。
  “苏苏!”
  他衝著那个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背影,大声喊道。
  声音穿透了暮色,惊飞了树梢上的几只归鸟。
  陆云苏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走了一会儿,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鬼使神差地。
  她停下来,回过头。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暉,即將沉入地平线。
  昏黄的光影里。
  楚怀瑾站在不远处。
  他身姿笔挺如松,脊背挺直如剑。
  他就那么直直地站著。
  不再依靠轮椅,不再依靠拐杖。
  就像是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峰。
  隔著暮色,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楚怀瑾看著她,大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苏苏!”
  “我想跟你长长久久!”
  “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著,因为用力嘶吼,脖颈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我现在能站起来了!”
  “我不是一个废人了!”
  “我有手有脚,我有能力!”
  “我想爭取一个能留在你身边的机会!”
  “我想成为那个……能给你遮风挡雨,能让你依靠一辈子的人!”
  陆云苏彻底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著那个在夕阳下向她剖白心跡的男人。
  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眸里。
  第一次。
  掀起了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