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那张写著“陆棠棠”三个字的信纸,最终被陆云苏收了起来。
  许曼珠哭过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虽然勉强打起精神操持家务,但眼底那一抹无论如何也化不开的哀愁,谁都看得出来。
  有些伤疤。
  只能交给时间去结痂。
  陆云苏也没有再多劝,她很清楚,现在说什么都是苍白的,不如让生活忙碌起来,用新的盼头去冲淡旧的伤痛。
  那个盼头。
  就是和平村的小学。
  接下来的日子,陆云苏忙得像个不停转的陀螺。
  日子过得飞快。
  简直像是按了快进键。
  原本萧瑟的冬日景象,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褪去。
  起初是房檐下那坚硬如铁的冰稜子开始滴水,滴答滴答,像是春天的倒计时。
  接著是村口那条封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大河,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冰裂声,混浊却充满生机的河水衝破了冰层,欢快地向东奔流。
  冻土化了。
  风里不再夹著割脸的刀子,反而多了一丝湿润的泥土腥气。
  春暖花开。
  和平村小学的建设工地上,也是一片热火朝天。
  “这砖不行!”
  陆云苏站在一堆红砖前,手里拿著两块砖头,“当”的一声互相对撞了一下。
  声音发闷。
  不像好砖那样清脆。
  断口处还能看到明显的夹生,甚至还有黑色的煤渣心。
  她眉头一皱,把那半截砖头扔回了砖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红灰,转头看向负责运砖的拖拉机手。
  “刘师傅。”
  “这批砖是哪一窑出来的?”
  “火候不够,甚至还有欠火砖,这样的砖头要是砌到墙里,那是拿孩子们的命开玩笑。”
  “退回去。”
  “告诉窑厂的老板,我们和平村虽然穷,但这钱每一分都是大伙儿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谁要是敢在这上面糊弄,別怪我陆云苏不讲情面。”
  陆云苏虽然年纪不大。
  但这几个月在村里积攒下来的威望,那是实打实的。
  再加上她此时板著脸,眼神凌厉,那一身清冷的气势,竟然比旁边当过兵的大队长张红军还要嚇人。
  刘师傅被说得老脸一红,连忙点头哈腰。
  “是是是!陆神医您放心!”
  “我这就拉回去换!那孙子要是敢不换,我把拖拉机横在他家门口!”
  看著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
  蹲在不远处算帐的董志强和张红军,不约而同地伸出了大拇指。
  “还得是陆神医啊。”
  董志强手里捏著那截只有拇指长的铅笔头,在泛黄的帐本上写写画画,嘴里嘀咕著。
  “这眼神真是毒,隔著两米远就能听出砖头不对劲。”
  张红军吧嗒吧嗒抽著旱菸,吐出一口青色的烟圈,脸上全是笑褶子。
  “那可不。”
  “我们这次算是找对人了。”
  “水泥三百斤、石灰五百斤、沙子两车……”
  “这一笔笔帐,算得我脑瓜子疼,幸好陆神医时不时过来帮著理理,不然咱们还得抓瞎。”
  两人一边说著,一边又埋头钻进了那一堆繁琐的数据里。
  为了这个小学。
  这两个平时在村里吆五喝六的汉子,硬是把自己逼成了精打细算的帐房先生。
  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陆云苏这边忙著监工、统筹、还要应付各种突发状况,几乎是从早忙到晚。
  连喝口水的时间都得挤。
  相比之下。
  外面的世界也发生著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是这些消息,陆云苏大多是从楚怀瑾口中得知的。
  毕竟她现在一心扑在工地和村里,根本没空去县城。
  “听说县里现在很热闹?”
  这天傍晚。
  趁著工人们收工吃饭的空档,陆云苏坐在工地旁的大青石上休息,手里拿著一个刚蒸熟的红薯。
  楚怀瑾就坐在她旁边。
  此刻。
  他手里拿著一个军绿色的水壶,拧开盖子递给陆云苏。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嗯。”
  楚怀瑾看著她接过水壶,仰头喝水时露出的那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眼神暗了暗。
  隨即又恢復了往日的沉稳。
  “我爸那边动作很快。”
  “稽查办那个烂摊子,已经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陆云苏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咬了一口红薯,香甜软糯的口感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怎么个翻法?”
  “王得发倒台后,拔出萝卜带出泥。”
  “这几年被他们压下的、错判的、为了冲业绩胡乱定罪的案子,足足有上百起。”
  “那些被冤枉的好人,有的还在农场改造,有的已经……”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有些遗憾,是无法弥补的。
  “总之,现在调查组正在逐一核实,为他们平反昭雪,恢復身份,补发工资。”
  “王得发被革职了。”
  “查出来他私吞集体財產,还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现在已经被移交公安机关了。”
  听到这个消息。
  陆云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世道。
  虽说黑夜漫长,但只要太阳一出来,那些魑魅魍魎终究是无处遁形的。
  “楚叔叔这把火,烧得好。”
  陆云苏真心地讚嘆了一句。
  “替老百姓除了一大害。”
  楚怀瑾侧过头,看著夕阳下她那张虽然有些灰扑扑、却依然明艷动人的侧脸。
  心里有些话想说。
  比如让她別太累。
  比如让她多注意休息。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
  陆云苏不是那种需要躲在男人身后寻求庇护的菟丝花。
  她是翱翔九天的鹰。
  她有她的广阔天地。
  而他能做的,就是守在她身边,在她累的时候递上一壶水,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把刀。
  ……
  工程进度很快。
  转眼到了周末。
  这天一大早,村口就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卡车声。
  秦穆野带著他那一帮子生龙活虎的队友来了。
  说是来“拉练”。
  其实就是变著法子来给和平村小学当免费劳力。
  一群穿著作训服的小伙子,个个精神抖擞,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肌肉,扛起百十斤重的水泥袋子就跟玩儿似的。
  “一二!嘿哟!”
  “一二!嘿哟!”
  號子声喊得震天响,把村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看得脸红心跳,却又忍不住偷偷往这边瞟。
  陆云苏作为总监工。
  自然是要在现场盯著的。
  只是……
  她很快就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按理说,秦穆野和楚怀瑾那是过命的交情。
  秦穆野这人,平时最黏楚怀瑾,一口一个“老楚” 叫得比亲哥还亲。
  可今天。
  这两人之间,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冰墙。
  冷得掉渣。
  楚怀瑾坐在轮椅上,在树荫下帮忙看著图纸。
  秦穆野则带著人在不远处拌水泥。
  两人全程零交流。
  別说说话了,连眼神都不带碰一下的。
  甚至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这种尷尬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陆云苏正在分发村里大娘们送来的绿豆汤。
  秦穆野端著一大碗绿豆汤,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碗,一抹嘴,然后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看到了正走过来的陆云苏。
  他立刻换上一副笑脸。
  “苏苏”
  “那什么……那边有个坐轮椅的閒人,好像水壶空了。”
  “麻烦您受累,给他灌点水。”
  “免得渴死了,回头赖我们干活的不照顾伤员。”
  陆云苏:“……”
  她看了看不远处那个“坐轮椅的閒人”。
  楚怀瑾显然也听到了这话。
  但他连头都没抬,只是手里的图纸被捏得稍微有点皱。
  陆云苏接过水壶,有些莫名其妙。
  “你自己去不就行了?”
  “几步路的事儿。”
  秦穆野冷淡的说。
  “我不去!”
  “我忙著呢!”
  “再说我也不是他的警卫员,凭什么伺候他?”
  说完。
  像是怕陆云苏再问,扛起铁锹,转身就跑去铲沙子了。
  陆云苏摇了摇头,给楚怀瑾送了水,试探著问了一句。
  “你俩怎么了?”
  “吵架了?”
  楚怀瑾接过水壶,神色淡淡。
  “没有。”
  “那是?”
  “大概是更年期到了。”
  陆云苏:“……”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嘴硬。
  下午的时候,情况更严重了。
  秦穆野那边需要確认一下地基的深度数据。
  这数据只有楚怀瑾手里的图纸上有。
  要是换了平时,秦穆野早就扯著嗓子喊“老楚”了。
  可今天。
  他硬是在那一堆乱砖头里转了三圈,最后把刚给工人包扎完手指的陆云苏给截住了。
  “苏苏!苏苏救命!”
  秦穆野一脸的焦急。
  “怎么了?谁受伤了?”
  陆云苏以为出了安全事故,急忙提起医药箱。
  “不是不是。”
  秦穆野摆摆手,一脸的便秘表情。
  “那个……能不能麻烦您个事儿。”
  “您去问问那边那个……那个姓楚的。”
  “问问他地基到底要挖多深?”
  “我们这一帮兄弟都在等著呢,他又在那儿装聋作哑的不吭声!”
  陆云苏终於忍不住了。
  她把医药箱往地上一放。
  双手抱胸。
  好整以暇地看著眼前这个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此刻却彆扭得像个受气的小媳妇的秦穆野。
  “秦穆野。”
  她连名带姓地叫了一声。
  语气里带著几分审视。
  “你俩到底在搞什么鬼?”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非得拿我当传声筒?”
  “多大的人了,还玩冷战这一套?”
  “幼不幼稚?”
  被陆云苏这么直白地一戳。
  秦穆野的脸皮终於掛不住了。
  他先是涨红了脸,接著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他极其气愤的事,腮帮子上的肌肉都鼓了起来。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谁跟他玩冷战!”
  “我是不屑於跟这种人说话!”
  “苏苏,你別问了,以后也別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
  “一提我就噁心!我就想吐!”
  “狼心狗肺的东西!”
  陆云苏被他这激烈的反应给弄懵了。
  狼心狗肺?
  这词儿用在楚怀瑾身上?
  那个为了救战友差点把命搭上、哪怕腿废了也不肯退伍、一心只想著保家卫国的楚怀瑾?
  “秦穆野,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陆云苏皱了皱眉,语气严肃了几分。
  “怀瑾他不是那种人。”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看得很清楚。”
  “他虽然话不多,看著冷,但心是热的,对你们这些战友也是真的看重。”
  “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没说开?”
  不说还好。
  这一替楚怀瑾说话。
  秦穆野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要炸毛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笑嘻嘻的眼睛里,此刻竟然全是委屈和愤怒。
  “误会?能有什么误会!”
  “我看就是我看错了他!”
  秦穆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那团火给压下去,但显然失败了。
  他指著远处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声音都在颤抖。
  “苏苏,你是不知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我没想到他竟然是这种……这种忘恩负义的小人!”
  “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打死我也不会把他带过来给你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