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这不是我的血。」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雪,下得更大了。
  几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束刺破了破庙周围死一般的黑暗。
  秦穆野带著一队全副武装的战士,深一脚浅一脚地衝进了这片刚刚经歷过杀戮的废墟。
  “快!分散搜索!”
  “注意警戒!对方可能有枪!”
  秦穆野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冷硬。
  他紧紧握著手里的半自动步枪,枪口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阴影。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哪怕是有著大风大雪的遮掩,这股味道依然直衝脑门。
  “连长!这里有情况!”
  一名战士在破庙门口惊呼出声。
  秦穆野心头一跳,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过去。
  手电筒的光柱匯聚在雪地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具趴在雪窝里的尸体。
  那是老三。
  他的姿势极其怪异,脑袋软绵绵地耷拉在肩膀上,脸朝后,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著破庙的大门,眼神里凝固著极度的惊恐,像是看到了厉鬼索命。
  “颈椎骨断了。”
  秦穆野蹲下身,伸手探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一击毙命,手法非常专业。”
  “连长,这边还有!”
  不远处,又传来了喊声。
  秦穆野起身走过去。
  只见在几十米开外的林子边缘,横七竖八地躺著另外两具尸体。
  一具是嚇破了胆的老二,他是被人从背后扭断了脖子。
  而另一具,也就是那个满脸横肉的老大,死状最为悽惨。
  他的喉咙被人生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气管和血管全部断裂,鲜血喷溅得到处都是,身下的雪地被染红了一大片。
  秦穆野用脚尖把老大的尸体翻了过来。
  当看清这张脸时,秦穆野那双总是微眯著的桃花眼里,骤然爆射出一道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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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然是这三个杂碎。”
  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骂。
  “连长,你认识?”旁边的小战士端著枪,紧张地问。
  “化成灰我都认识。”
  秦穆野冷笑一声,那是带著恨意的笑。
  他蹲下身,在这三具尸体身上摸索了一番,搜出了几把自製的土猎枪,还有几把寒光闪闪的剥皮刀。
  “这是『鬼见愁』三兄弟,也是咱们军区和公安那边掛了號的a级通缉犯。”
  秦穆野站起身,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
  “这三个王八蛋,手里的人命案子不下五起。”
  “去年冬天,咱们边防连的小赵在山上巡逻,就是撞见了他们偷猎东北虎。”
  “结果这帮畜生,不仅打死了老虎,还给了小赵一黑枪。”
  “小赵才十九岁啊。”
  秦穆野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瞬间被风吹散。
  “我们为了抓这三个孙子,在山里蹲守了整整三个月,连根毛都没摸著。”
  “没想到,今天竟然全都死在了这儿。”
  这简直是大快人心!
  如果不是纪律不允许,秦穆野真想仰天大笑三声,再给这几具尸体补上两脚。
  可是,笑过之后,便是深深的疑惑。
  是谁干的?
  秦穆野重新审视著现场。
  这三个人,都是穷凶极恶、手里有枪、且常年混跡在深山老林里的亡命徒。
  尤其是那个老大,枪法极准,反侦察能力极强。
  可现在,他们却像是三只待宰的弱鸡,被人轻而易举地虐杀在了这片雪地里。
  甚至连开枪还击的机会都没有。
  看这现场,除了老大开了一枪之外,其他人甚至连保险都没来得及打开。
  “连长,你看这眼神。”
  一名老兵指著老大的脸,声音有些发颤。
  “这不像是被人杀的,倒像是……被嚇死的。”
  那老大临死前瞳孔放大到了极致,五官扭曲,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完全超出了人类认知的东西。
  “別瞎扯淡。”
  秦穆野皱眉呵斥了一句,但他心里也直犯嘀咕。
  这確实太诡异了。
  他仔细检查了周围的痕跡。
  没有搏斗的痕跡。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个神秘的杀手,就像是一个幽灵,瞬间出现,收割性命,然后瞬间消失。
  “报告连长!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脚印!”
  负责搜索外围的战士跑回来匯报,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就怪了……”
  秦穆野眉头紧锁,菸头烧到了手指都没发觉。
  既然有人杀了他们,那就一定会留下脚印。
  除非那个人会飞。
  或者……
  秦穆野猛地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
  “雪狼呢?”
  “大黑!”
  他猛地回头,衝著身后喊了一声。
  一直跟在队伍后面的军犬大黑,此刻正处於一种极度狂躁的状態。
  它是最优秀的追踪犬,嗅觉灵敏度是人类的几万倍。
  刚一靠近这片区域,它就闻到了那股令它魂牵梦绕、此刻却让它肝胆俱裂的味道。
  那是它媳妇的味道。
  是血的味道。
  “汪!汪汪!!”
  大黑猛地挣脱了训导员手里的牵引绳,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疯了一样衝到了破庙前的那片空地上。
  那里。
  有一大滩已经被冻成了红黑色冰渣的血跡。
  那是雪狼死的地方。
  “呜……”
  大黑衝到那滩血跡前,猛地剎住了车。
  它没有去舔那些血。
  它只是把鼻子凑近地面,死命地嗅著,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哭泣般的呜咽声。
  它闻出来了。
  这是它媳妇的血。
  那么多血。
  流了这么多血,还能活吗?
  大黑是个通人性的老兵了,它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嗷呜——!!!”
  大黑仰起头,对著漆黑的夜空,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
  那声音悲愴、苍凉,穿透了风雪,迴荡在整个山谷之中。
  听得在场的所有战士都红了眼眶。
  “大黑……”
  秦穆野走过去,想要伸手拍拍它的头。
  可是大黑却像是没看见他一样。
  它在原地疯狂地转著圈,鼻子贴著地面,在雪地里拱来拱去,试图寻找哪怕一丝一毫媳妇还活著的踪跡。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除了血,还是血。
  老婆不见了。
  孩子也不见了。
  “汪汪汪!”(老婆!你去哪了!你出来啊!)
  大黑急得眼泪都下来了,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一班长!”
  秦穆野深吸一口气,扔掉手里的菸头,用脚狠狠碾灭。
  “到!”
  “你带两个人,把这三具尸体弄回去,交给公安那边。告诉他们,这就是给小赵报仇了!”
  “另外,让法医好好查查死因,这事儿透著邪乎。”
  “是!”
  一班长领命,带著两个人开始搬运尸体。
  秦穆野转过身,重新看向大黑。
  “大黑,过来。”
  他蹲下身,直视著大黑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我知道你难受,但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你帮我找找,是谁杀了这三个盗猎贼。”
  “看看周围有没有对方留下的气息。”
  大黑那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终於重新聚焦。
  它猛地甩了甩头,把眼泪甩干。
  它重新低下头,鼻子贴著地面,开始扩大搜索范围。
  那三个死人的臭味太重了,严重干扰了它的嗅觉。
  它只能一点一点地分辨。
  突然。
  大黑像是发现了什么。
  它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尾巴也僵直地翘起。
  它在老大尸体倒下的地方,往林子深处延伸的一串脚印旁边,闻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异常熟悉的气息。
  那是那个女人的气息。
  还有……
  还有一丝淡淡的奶香味!
  是孩子!
  “汪!”
  大黑激动的叫了一声,不等秦穆野反应过来,撒开四条腿,朝著林子深处的一棵老松树方向狂奔而去。
  “大黑!慢点!”
  秦穆野心里一紧,生怕前面还有什么埋伏,提著枪拔腿就追。
  风雪迷眼。
  树影婆娑。
  大黑跑得很快,在雪地上溅起一串雪花。
  它跑出去了大概两三百米。
  在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巨大古松树下,猛地停住了脚步。
  “汪呜……”
  秦穆野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大黑,你疯了……呃?”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在那棵巨大的古松树下,站著一个人。
  正是陆云苏。
  她背靠著粗糙的树干,像是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她身上穿著那件军大衣,上面斑斑点点全是早已乾涸发黑的血跡,在这雪白的背景下显得触目惊心。
  她的脸色很白。
  白得像纸,几乎和身后的雪融为一体。
  那是一种透支了所有体力后的虚弱。
  但她的眼神却依然清亮,静静地看著狂奔而来的大黑,又看向隨后赶到的秦穆野。
  “苏苏!”
  秦穆野看清那满身的血跡,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枪往身后一甩,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陆云苏面前,伸手就想去扶她,却又怕碰到她的伤口,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样?哪儿伤著了?”
  “那些血……是你的吗?”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事。”
  陆云苏看著秦穆野那张急得满头大汗的脸,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有些哑,带著一丝疲惫的沙砾感。
  “这不是我的血。”
  “那是谁的?”秦穆野下意识地问,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扫视了一圈,確认她確实不像是有生命危险的样子,这才稍微鬆了一口气。
  陆云苏没有直接回答。
  她缓缓蹲下身子。
  动作有些迟缓。
  她解开了军大衣的扣子。
  在那宽大厚实的怀抱里,露出了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一大一小。
  一黑一白。
  正是那两只在空间里刚刚喝饱了羊奶、此刻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小狼崽。
  “呜?”
  大黑看到这两个小东西,整条狗都僵住了。
  它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狗眼,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用鼻子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那只黑色的小狼崽。
  那是它的种。
  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那种熟悉的味道,做不得假。
  “汪……”(孩子……这是我的孩子……)
  大黑的尾巴不受控制地摇摆起来,它激动得浑身都在抖。
  它伸出舌头,把两个小傢伙从头到尾舔了一遍。
  温热的舌头把两个小傢伙弄醒了。
  它们睁开朦朧的睡眼,看到眼前这个黑漆漆的大块头,也不害怕,反而奶声奶气地叫唤起来,伸出粉嫩的小爪子去抓大黑的鬍子。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正在和孩子亲昵的大黑。
  她的眼神里,带著一丝难言的悲悯。
  大黑舔完了孩子,似乎终於想起了什么。
  它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焦急地看向陆云苏的身后,看向四周的树林。
  它转过身,围著陆云苏转了两圈,鼻子不停地耸动。
  它在找。
  找那个它生命中最重要的身影。
  可是。
  除了陆云苏身上那浓重的、属於它媳妇的血腥味之外。
  它再也闻不到一丝一毫活著的味道。
  “汪!汪汪汪!”(我老婆呢?我媳妇呢?它在哪儿?)
  大黑急了,它衝著陆云苏叫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恐慌。
  它用前爪扒拉著陆云苏的裤腿,想要把她拉回破庙,拉回那滩血跡旁边。
  它不信。
  它不信它那么厉害的媳妇就这么没了。
  秦穆野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凝固。
  他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如果母狼还活著,绝对不会让別人抱著它的孩子,更不会不出现在这里。
  “苏苏……”
  秦穆野张了张嘴,想要问,却又不敢问。
  陆云苏缓缓伸出手,按住了大黑焦躁不安的脑袋。
  她的手很凉。
  但动作却很轻柔。
  她看著大黑那双充满了希冀和祈求的眼睛。
  兽语八级的她,听得懂大黑每一声叫唤里的含义。
  正因为听得懂,所以才更加残忍。
  “大黑。”
  陆云苏轻声唤道。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静止了。
  她没有用那些虚假的谎言去安慰它。
  对於这种通灵性的军犬来说,任何谎言都是对它的侮辱。
  “对不起。”
  陆云苏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尽力了。”
  “但是……我没能救下它。”
  大黑原本还在摇晃的尾巴,瞬间僵住。
  它呆呆地看著陆云苏。
  似乎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它为了救孩子,挡了盗猎者的枪。”
  陆云苏指了指怀里那两只还在无忧无虑玩耍的幼崽。
  “我已经把它埋了,就在一个……很美、很暖和的地方。”
  “嗷呜——”
  大黑眼里的光,在那一瞬间,彻底碎了。
  它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一屁股瘫坐在雪地上。
  它低下头,看著那两只在它脚边打滚的幼崽。
  那是它媳妇拿命换回来的。
  大大的泪珠,顺著它漆黑的毛髮滚落,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它没有再叫。
  这种无声的悲慟,比刚才那撕心裂肺的长啸,更让人感到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