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剩下的路,我想自己走。」
  楚震霆手里捏著那个小酒杯,杯子里的白酒只剩下浅浅的一个底儿。
  他没急著喝,只是那双在战场上能洞穿敌人偽装的锐利鹰眼,此刻却带著几分探究,几分不解,紧紧锁在对面那个还在慢条斯理嚼著青菜的小姑娘身上。
  “丫头。”
  楚震霆沉吟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心底那个盘桓已久的疑惑。
  “刚才听你说起和平村的事儿,叔叔这心里头,实在是不是滋味。”
  “你说你一个十八岁的大姑娘,正是该穿红戴绿、读书享福的年纪。”
  “这一身的本事,不管是这手出神入化的医术,还是那股子沉稳劲儿,去哪儿不能过好日子?”
  他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发出篤篤的脆响。
  “教那帮没见识的村妇炮製草药,费心费力不说,还容易被人说是投机倒把。”
  “办那个什么託儿所,更是吃力不討好的活儿,那是大队的事,是公社的事,你一个小姑娘,非要把这担子往自己身上扛?”
  “还有那个小学。”
  “还要自己贴钱,还要去求人,甚至还要为了这个得罪人。”
  楚震霆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著一丝长辈特有的心疼和不解。
  “图什么呢?”
  “小苏,你跟叔叔说句实话,你到底图什么?”
  陆云苏咽下嘴里的青菜。
  她放下筷子,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抹极淡、却又极坚定的神色。
  她转过头,视线穿过那扇有些斑驳的窗户,看向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仿佛透过了这层层叠叠的时光,看到了那座大山深处的和平村。
  “楚叔叔。”
  “您去过和平村吗?”
  楚震霆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您没去过,所以您不知道。”
  陆云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玉石落在盘子里。
  “在那座大山里,女人是没有名字的。”
  “她们还没出嫁的时候,是李家二丫,王家大妮。”
  “嫁了人之后,就成了张家嫂子,刘家婶子,或者是某某他娘。”
  “她们的一辈子,都被困在那一方小小的灶台和那一亩三分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从生到死,都没挺直过腰杆。”
  楚震霆沉默了。
  他是个军人,保家卫国是他的天职,但他確实很少去关注这些琐碎的民生疾苦。
  “我教她们炮製草药,不是为了让她们发大財。”
  “我是想让她们知道,她们的手,除了拿锄头,除了洗尿布,还能干別的。”
  “还能变出钱来。”
  陆云苏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在这个世道,钱就是底气。”
  “手里有了钱,她们在婆家说话的声音就能大一点,腰杆就能直一点,挨打的时候……或许就能少一点。”
  楚震霆握著酒杯的手猛地收紧。
  “至於託儿所。”
  陆云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如果不办託儿所,那些女人就被栓死在孩子身上,哪有时间去採药?哪有精力去搞副业?”
  “我要解放她们的双手,解放她们的生產力。”
  “我要让她们从那些繁琐的家务里抬起头来,看一看外面的天,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
  说到这儿。
  陆云苏顿了顿,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里,突然燃起了一团火。
  那是一团名为“野心”的火。
  “楚叔叔,我有一个梦想。”
  “我希望能借著和平村这股东风,让周围的村子,十里八乡,都一点一点地富裕起来。”
  “仓廩实而知礼节。”
  “等大家都吃饱了饭,手里有了余钱。”
  “那些刚出生的女婴,就不会因为一口吃的而被扔进尿桶里溺死,或者是被丟在大雪地里冻死。”
  “那些只有几岁大的小姑娘,就不会被卖去做童养媳,换那几十斤的高粱米。”
  楚震霆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堵,像是什么东西梗在了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看著眼前这个只有十八岁的小姑娘。
  她明明那么瘦弱。
  可她的肩膀上,却似乎扛著万钧重担。
  “而学校……”
  陆云苏深吸了一口气。
  “学校是希望。”
  “是那把能劈开大山的斧头。”
  “我要让那些孩子,无论男女,都有书读,都认字。”
  “哪怕现在看起来读书没什么用。”
  “但是楚叔叔,我相信,这一阵风,迟早会过去的。”
  她直视著楚震霆的眼睛,目光灼灼。
  “国家需要人才,需要建设。”
  “等將来,等那一阵春风吹过来,等到高考恢復的那一天。”
  “我要让和平村的孩子们,都做好准备。”
  “我要让他们,能凭著自己的本事,从那座大山里飞出去,飞到更广阔的天地里去!”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雅间里,只有陆云苏那清脆有力的声音,在空气中迴荡。
  楚震霆保持著那个握杯的姿势,一动不动。
  但他脸上的神情,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一开始的长辈对晚辈的关爱,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作了浓浓的、毫无保留的敬佩。
  如果是別人跟他说这种话。
  如果是那些满嘴口號、只会喊著“为人民服务”却连五穀都不分的干部跟他说这种话。
  他楚震霆只会冷笑一声,骂一句“沽名钓誉”。
  可是。
  陆云苏不一样。
  她是这么说的。
  更是这么做的。
  她甚至比她说的,做的还要多,还要难!
  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小姑娘,在那种穷乡僻壤,硬是凭著一己之力,把这一摊子事儿给支棱起来了。
  这是何等的心胸?
  这是何等的格局?
  这哪里是一个普通的村医?
  这分明就是一个心怀天下、有著钢铁般意志的革命战士!
  “好!”
  “好!”
  “好!”
  楚震霆猛地仰起头,將杯中那剩下的白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滚下去,烧得他胸腔里一片滚烫。
  他重重地把酒杯拍在桌子上,眼眶竟然有些微微发红。
  “陆云苏!”
  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叫了她的全名。
  “叔叔今天,受教了!”
  “你做得对!你做得好!”
  “你是真正的好样儿的!”
  楚震霆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他伸出大手,想要拍拍陆云苏的肩膀,却又觉得有些唐突,手在半空中悬了悬,最后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小苏!”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不管是谁敢给你使绊子。”
  “你儘管跟叔叔提!”
  “是要钱?还是要物资?还是要政策?”
  “只要叔叔能帮得上的,绝对不含糊!绝对帮你办得妥妥的!”
  “你不仅仅是在救人治病,你这是在造福百姓,是在给咱们国家的未来留火种啊!”
  这就是他楚震霆佩服的人。
  不分年龄,不分男女。
  只要心正,只要是为了老百姓,他楚震霆就愿意给她当这个靠山!
  陆云苏看著这位热血沸腾的老將军,心底涌起一股暖流。
  但她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云淡风轻。
  “不用了,叔叔。”
  她摇了摇头。
  “您今天能亲自带兵过来,把我救出来。”
  “这已经是帮了我天大的忙了。”
  “剩下的路,我想自己走。”
  拒绝了?
  竟然拒绝了?
  楚震霆看著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少女,心里的那个念头,却是越来越强烈,也越来越苦涩。
  这么好的姑娘啊。
  人品高洁如雪莲。
  能力出眾如苍松。
  心胸宽广如大海。
  自家那个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性格还冷得像块冰疙瘩的傻儿子……
  配得上吗?
  楚震霆在心里默默地嘆了口气。
  原本他还想著要是儿子不开窍,他就硬撮合。
  可现在看来。
  不是儿子开不开窍的问题。
  是自家儿子这条件,除了那张脸和那个家世,在精神层面上,跟人家姑娘差著十万八千里呢!
  “唉……”
  “要是怀瑾能有你一半的通透就好了。”
  楚震霆摇了摇头,心里却又升起一丝希冀。
  哪怕做不成夫妻。
  如果能让怀瑾一直跟在她身边,哪怕只是作为朋友,作为病人。
  耳濡目染之下。
  那小子肯定也能学到很多东西,变得更有血有肉一些吧?
  “行!”
  “既然你有这个志气,叔叔也不勉强你!”
  楚震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的下摆。
  “但是你要记住,楚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走,吃饱了,叔叔去结帐,咱们回家!”
  ……
  楚震霆去柜檯付钱了。
  陆云苏没有跟过去,而是静静地站在饭店的大门口。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她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活著真好。
  自由真好。
  就在这时。
  一阵嘈杂的喧闹声,像是滚滚闷雷,从远处的街角传了过来。
  “我们要见陆神医!”
  “放人!快放人!”
  “谁敢动陆大夫一根指头,老子跟他拼了!”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夹杂著许多人的怒吼和吶喊,震得地皮都在微微颤抖。
  陆云苏的耳朵微微一动。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那个大嗓门,好像是张大队长的?
  那个尖细的声音,是张寡妇的?
  还有那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是董村长的?
  正当她疑惑的时候。
  刚才那个扎著麻花辫的服务员小姑娘,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了回来,一脸的兴奋和惊恐。
  “哎呀妈呀!”
  “嚇死人了!真的嚇死人了!”
  她一边拍著胸脯,一边对著柜檯里的老板喊道。
  “老板!外面来了好多好多人!”
  “把前面的那条路都给堵死了!”
  陆云苏心头一跳,伸手拦住了那个小姑娘。
  “同志,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小姑娘一看是刚才跟司令吃饭的那位漂亮姐姐,赶紧停下脚步,绘声绘色地比划著名。
  “哎呀,你是不知道!”
  “那边那个……就是那个专抓人的稽查办!”
  “被人给围了!”
  “来了好几百號人呢!乌泱泱的一片,全都是泥腿子!”
  说到这儿,小姑娘撇了撇嘴,语气里带著几分城里人的优越感。
  “一个个穿得破破烂烂的,扛著锄头、扁担,还有拿铁锹的。”
  “他们把稽查办的大楼围了个水泄不通,在那儿喊口號呢!”
  “说是要让稽查办交人!”
  “要交那个什么……陆云苏!”
  “说是谁要是敢伤了他们的陆大夫,他们就要把稽查办给拆了!”
  “你说这些泥腿子是不是疯了?敢跟官家斗?”
  小姑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著。
  却没发现,站在她面前的陆云苏,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已经涌起了滔天巨浪。
  泥腿子?
  是啊。
  那是她的乡亲们。
  那是平时老实巴交、见了公社干部都要低头哈腰、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和平村村民。
  那是只要能有一口饭吃、就能忍受一切苦难的老实人。
  可今天。
  为了她。
  为了她陆云苏。
  他们竟然扛著锄头,走出了大山,走进了这让人畏惧的县城。
  甚至,包围了那个能主宰他们生死的稽查办!
  这是何等的勇气?
  这是何等的情义?
  陆云苏只觉得鼻头一酸,眼眶瞬间湿润了。
  她被关了四天四夜,受尽了羞辱和折磨,她没有哭。
  她面对楚震霆的夸奖和信任,她没有哭。
  可这一刻。
  听到那些“泥腿子”为了救她而做出的疯狂举动。
  她那颗被特工生涯锻炼得坚硬无比的心,瞬间碎成了渣,又被滚烫的热血重新粘合在了一起。
  “他们不是泥腿子。”
  陆云苏打断了小姑娘的话,声音有些沙哑。
  “他们是我的朋友。”
  说完。
  她再也顾不上等待还在结帐的楚震霆。
  她猛地转过身,迈开双腿,朝著那个喧闹的方向,那个被“泥腿子”们包围的方向,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