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我会想办法,把她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那张写满了名字、按满了红手印的硬皮本子。
  被那只粗糙的大手一把夺过。
  三角眼男人隨意地翻了两页,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冷笑。
  “瞧瞧。”
  “这就是铁证!”
  他把本子捲成筒,啪啪地拍在自个儿的手心里,声音清脆得像是打在谁的脸上。
  “不仅非法集资,还立字据,搞什么功德碑?”
  “这是想干什么?”
  “这是想给自己树碑立传!这是典型的封建地主老財做派!”
  “带走!”
  隨著他一声令下,两个穿著深蓝制服的男人立刻衝上前,一左一右,像是要把犯人押赴刑场一样,伸手就要去扭陆云苏的胳膊。
  “住手!”
  “你们凭什么抓人!”
  周衍之气得浑身发抖,那个文弱的书生,此刻却像是一头髮怒的狮子,猛地扑上前,想要护在继女身前。
  可他那副常年坐办公室的身板,哪里是这些如狼似虎的稽查队员的对手?
  对方只是隨意一推。
  周衍之就踉蹌著后退了好几步,若不是许曼珠眼疾手快扶住,怕是要一头栽倒在磨盘上。
  陆云苏身形微微一侧,巧妙地避开了那两只伸过来的脏手。
  她站在那里。
  明明是个身材纤细的姑娘,明明只有一个人。
  可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气势,竟让那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下意识地顿住了脚。
  “我自己会走。”
  陆云苏理了理袖口,神色淡然得可怕。
  “不需要你们动手动脚。”
  三角眼眯了眯眼睛,似乎是被她的態度给激怒了,又似乎是想在村民面前立威。
  他大手一挥,指著身后那敞开的堂屋大门,恶狠狠地吼道:
  “给我搜!”
  “这一家子都是下放的坏分子,平时吃香的喝辣的,肯定没少收受贿赂!”
  “把那些罪证,都给我抄出来!”
  “充公!”
  这哪里是执法。
  这分明就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一群戴著红袖章的人,像是决堤的洪水,呼啦啦地衝进了周家那原本整洁温馨的屋子。
  “乒里乓啷——”
  瓷碗碎裂的声音。
  桌椅翻倒的声音。
  翻箱倒柜的声音。
  瞬间交织在一起,刺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那是噩梦重现。
  对於周家人来说,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刻骨铭心,熟悉到让人窒息。
  半年前,在那个繁华的省城大宅子里,也是这样一群人,也是这样蛮横地闯入,把他们的家砸了个稀巴烂,把他们从天堂拽入了地狱。
  如今。
  他们好不容易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一点一点地把日子过出点滋味来。
  好不容易把那个叫做“家”的壳子重新粘好。
  却在这一刻。
  再次被打得粉碎。
  “那是给孩子们做饭用的麵粉!”
  “那是俺们刚送来的鸡蛋!”
  院子里的村民们急了,眼看著那些人衝进厨房,把许曼珠和苏曼卿刚蒸好的两大笼屉白面馒头,连锅端走。
  把那还有大半罈子的猪油,还有掛在房樑上的那几条腊肉,全都粗暴地扯了下来。
  “什么孩子不孩子!”
  一个红袖章拎著那块腊肉,油光满面地嚷嚷著。
  “这都是民脂民膏!”
  “是你们这群愚民给他们上的供!”
  “统统没收!”
  他们就像是一群饿狼,不管是吃的还是用的,只要是看著值钱的,哪怕是一块新点的布料,一个稍微好看点的搪瓷盆,都往怀里揣,往那个写著“稽查办”的大布袋子里塞。
  许曼珠脸色煞白。
  她死死地咬著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她想衝进去护住那几件给桃子他们做的小棉袄。
  可脚下却像是生了根,软得迈不动步子。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別……別拿那个……”
  老太太章佩茹拄著拐杖,颤巍巍地站在堂屋门口。
  她急火攻心,眼前一黑。
  “呃——”
  一口气没上来。
  老太太身子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妈!”
  “奶奶!”
  惊呼声四起。
  徐婉寧离得最近,疯了一样扑过去,用自己的身子当肉垫,硬生生地接住了老太太。
  “快!快掐人中!”
  “送屋里去!快送屋里去!”
  几个手脚麻利的村妇赶紧衝上来,七手八脚地把已经昏死过去的老太太抬进了里屋。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陆云苏站在那里,双手被死死地反剪在身后。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
  只是那双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个三角眼。
  谁,是谁举报她?
  “带走!”
  隨著一声吆喝。
  那群人像是打了胜仗的土匪,拎著大包小包的“战利品”,押著陆云苏,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周家大院。
  临出门前。
  三角眼还回头啐了一口唾沫。
  “什么狗屁神医。”
  “我呸!”
  “都给我老实点!谁要是敢去市里告状,这就是下场!”
  大门外。
  寒风呼啸。
  捲起地上的枯叶和雪沫。
  那群人走远了。
  只留下满院子的狼藉,和一群失魂落魄的人。
  周家大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那长长的捐款队伍,此刻已经散乱不堪。
  村民们手里还攥著那些皱巴巴的零钱,一个个像是在寒风中被冻僵的鵪鶉,脸上的表情既愤怒,又恐惧,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只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他们怕那个红袖章。
  怕那个能隨时扣在头上的“帽子”。
  哪怕心里恨得牙痒痒,哪怕明知道陆神医是被冤枉的,可在那绝对的强权面前,他们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大声喊出来。
  这种憋屈。
  这种眼睁睁看著恩人被抓走的愧疚。
  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张红军蹲在磨盘边上,双手抱著脑袋,手指深深地插进那一头花白的头髮里。
  这个在战场上都没掉过泪的硬汉,此刻却红了眼圈。
  “我真他娘的没用!”
  他狠狠地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陆神医是为了咱们村啊!”
  “是为了咱们的娃啊!”
  “咱们就这么看著她被抓走了?咱们还是人吗?”
  董志强站在一旁,老泪纵横,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又被喉咙里的哽咽堵了回去。
  他是村长。
  可他在那个稽查办主任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绝望中。
  “吱呀——”
  一声轻微的轮椅转动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直坐在角落里、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的楚怀瑾,缓缓地转动著轮椅,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那种惊慌失措的苍白。
  而是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铁青。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翻涌著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他刚才没有出手。
  因为他知道。
  他现在是个残废,是个坐在轮椅上的伤员。
  如果刚才衝动动手,不仅救不下陆云苏,反而会给那个三角眼落下口实,给周家扣上“暴力抗法”的罪名,甚至连累整个和平村。
  那时候,局面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轮椅碾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声响,最终停在了张红军的面前。
  楚怀瑾抬起头。
  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渊的眸子,此刻却像是两把刚刚出鞘的利剑,锋利,冰冷,带著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杀伐之气。
  “大队长。”
  声音低沉。
  却如洪钟大吕,瞬间震醒了沉浸在绝望中的张红军。
  张红军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誒……楚、楚军官?”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了楚怀瑾轮椅的扶手。
  “怎么了?您说!您有什么吩咐?”
  楚怀瑾没有废话。
  他看著张红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有时间吗?”
  “送我回部队。”
  回部队!
  对啊!
  他怎么把这尊大佛给忘了!
  这楚军官虽然腿脚不好,但他那是因公负伤,是战斗英雄!
  而且听陆神医之前提过一嘴,这楚军官的战友就在附近的县城驻训,那个叫秦穆野的连长,跟他是过命的交情!
  那可是正规军!
  是手握钢枪的解放军!
  那些只会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稽查队,在真正的部队面前,那就是个屁!
  张红军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嚇人。
  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狂喜。
  “有!有时间!”
  “只要您能救陆神医,別说是有时间,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给您送去!”
  张红军激动得语无伦次。
  “楚军官,您可一定要帮帮咱们陆神医啊!”
  “她是被冤枉的!这全村几百双眼睛都看著呢!”
  “那帮畜生就是衝著钱来的,就是衝著整人来的!”
  “现在能救她的,只有您了!”
  “只要您肯出头,我们和平村全村老少,给您磕头都行!”
  说著。
  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楚怀瑾没让他跪下去。
  “大队长,言重了。”
  楚怀瑾看著他。
  “苏苏救了我的腿,也救了我的命。”
  “她的为人,我比谁都清楚。”
  “她是不是被冤枉的,不用你说,我心里有数。”
  他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令人心安的沉稳。
  说完。
  他转过头,看向了站在堂屋门口的周衍之。
  此时的周衍之。
  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他靠在门框上,眼神空洞,看著满屋子的狼藉,看著还在哭泣的妻子,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绝望。
  深深的绝望。
  他是个读书人,他懂道理,懂法。
  可在这个有些疯狂的年代,道理和法,往往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想去拼命,可他连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周同志。”
  楚怀瑾的声音,穿过院子,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周衍之缓缓地抬起头,有些迟钝地看向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
  楚怀瑾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周衍之,那眼神里,有一种男人对男人的承诺。
  “家里乱了,还需要你撑著。”
  “老太太刚晕过去,婶子也嚇坏了,这个家离不开你。”
  “你照顾好一家老小,守好这个门。”
  楚怀瑾顿了顿。
  隨后。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苏苏那边,交给我。”
  “我会想办法,把她完完整整地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