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听说了吗?陆神医要当小学校长了!」
  次日清晨。
  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 周家大院的烟囱里,早早地便冒起了裊裊炊烟。
  陆云苏像往常一样,一身利落的深蓝色棉袄,头髮隨意地挽了个纂儿,手里端著个簸箕,在院子里翻晒著那几味刚切好的甘草。
  “吱呀——”
  院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几个脑袋探头探脑地伸了进来。
  陆云苏停下手里的活,抬眼望去。
  是张慧芬,还有平日里那几个常来学认草药、孩子也在託儿所里跟著认字的妇女。
  她们的脸上带著几分小心翼翼,又夹杂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见陆云苏发现了她们,几人这才互相推搡著,有些侷促地走了进来。
  “陆神医,这么早就忙著呢?”
  张慧芬走在最前头,手里紧紧攥著个洗得发白的手绢包,手指关节都攥得有些发白。
  陆云苏把簸箕放在石磨盘上,拍了拍手上的药渣。
  “不早了。”
  她看著这几人慾言又止的模样,淡淡地问了一句。
  “有事?”
  “是……是有个事儿。”
  张慧芬吞了口唾沫,像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似的,往前凑了半步。
  “陆神医,我们刚才在井边打水,听见大队长那个大喇叭里广播了。”
  “说咱们和平村,真的要建小学了?”
  “这是真的假的啊?”
  身后的几个妇女也都伸长了脖子,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陆云苏,那眼神里,那是既盼著是真的,又怕是一场空欢喜。
  毕竟这风声传了好几年,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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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云苏看著她们,点了点头。
  “是真的。”
  “红头文件昨天下午刚到,市里批了。”
  “呼——”
  几人齐齐地鬆了一口大气,脸上的褶子瞬间都笑开了,像是这初春里绽开的乾巴花。
  “太好了!这回可是真的了!”
  “我就说嘛,陆神医出马,哪有办不成的事!”
  欢喜了一阵,张慧芬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双眼睛骨碌碌地转了转,压低了声音,试探著问道:
  “那……陆神医。”
  “这学校要是建起来了,谁当校长啊?”
  “是不是大队长那个老烟枪?”
  “还是村长?”
  其他几个妇女也都屏住了呼吸。
  这谁当校长,对她们来说,那可是天大的事。
  大队长虽然人好,但也就是个种庄稼的把式,大字不识几个,要是让他管娃娃读书,那还不把娃娃都教成只会种地的土蛋子?
  陆云苏看著她们那副紧张的模样,虽然面无表情,但眼底却划过一丝无奈。
  “不是大队长,也不是村长。”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
  “文件上说,让我暂代名誉校长。”
  “平时的大方向,我来管。”
  这话一出。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紧接著。
  那是比刚才听说建学校还要热烈十倍的眼神,瞬间就在这几个妇女的眼中炸开了。
  她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种眼神交匯,不需要语言,是一种只有常年在一起干活、一起受苦的姐妹们才懂的默契。
  “妥了!”
  张慧芬猛地一拍大腿,那声音脆生生的。
  “只要是您,那咱们这心里头,就跟吃了秤砣似的,踏实了!”
  说完。
  她不再犹豫,转身就去解手里那个攥得死紧的手绢包。
  其他几个妇女也都纷纷动作起来。
  有的从贴身的棉袄內兜里往外掏,有的从裤腰带上解那种自製的布袋子。
  一时间。
  那悉悉索索的解包袱声,在这清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云苏愣了一下。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几双粗糙的大手,就已经伸到了她的面前。
  那手掌心里,捧著的不是什么奇珍异宝。
  而是一卷卷、一叠叠皱巴巴的钱。
  最大面额的也就是几张两块的,更多的还是五毛、两毛的纸票,甚至还有不少一分、二分的硬幣,混杂在里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些钱,带著体温,带著汗味,甚至还带著一股子草药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陆神医,这是我的。”
  张慧芬把手里那一卷钱,一股脑地往陆云苏的手里塞。
  “这是入冬以来,我跟著您学炮製草药,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一共是十二块五毛三。”
  旁边的李桂兰也不甘示弱,把手里的一把零钱往前递。
  “这是我的,八块六。”
  “这是我的……”
  看著眼前这堆零零散散、却沉甸甸的钱。
  陆云苏那颗向来波澜不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眉头微蹙。
  “你们这是干什么?”
  “这钱我不能收。”
  她昨晚刚决定把那五千块捐出去,就是为了解决资金缺口。
  更何况。
  她最清楚不过。
  这些钱,对於这些妇女来说意味著什么。
  那是她们在冰天雪地里,一锄头一锄头挖药材,又熬著夜一点一点刷洗、切片换来的血汗钱。
  这可能是她们这辈子第一次手里有属於自己的私房钱。
  “拿回去。”
  “建学校的钱,我已经想办法解决了。”
  “你们这点钱,留著给家里买点油盐酱醋,或者给自己扯块布做身新衣裳。”
  “別在这儿瞎凑热闹。”
  若是换了平时,陆云苏这一冷脸,这几个妇女早就嚇得不敢吱声了。
  可今天。
  她们却没有退缩。
  张慧芬把那只拿著钱的手,又往前送了送,甚至都要懟到陆云苏的胸口上了。
  她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著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
  “陆神医,您別嫌弃这钱少。”
  “我们也知道,大队长昨天在广播里喊了,说市里给的钱不够,说还要想办法。”
  “我们是没本事,拿不出大钱。”
  “但是,既然这校长是您。”
  “既然这学校是归您管。”
  “那我们就信!”
  张慧芬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激动的,也是发自肺腑的。
  “我们的孩子,现在虽然在託儿所里跟著您认了几个字,不像我们是个睁眼瞎。”
  “可託儿所毕竟是託儿所啊。”
  “我们也想让他们正正经经地坐在教室里,拿著书本,像城里的娃娃那样读书。”
  “我们也想让他们將来能看得懂报纸,能算得清帐。”
  “哪怕是將来去县城里打工,能看懂招工告示,能填个表,那也能找个不用下大力的活儿啊!”
  旁边一个稍微年轻点的媳妇,眼圈也红了。
  “是啊,陆神医。”
  “我们这一辈人,是在土里刨食刨惯了,这手都糙得跟树皮似的。”
  “我们现在虽然靠著您教的手艺,能赚点草药钱。”
  “可是以后呢?”
  “我们的子子孙孙,总不能世世代代都只靠著这大山里的几根草过日子吧?”
  “这要是哪天山里的草挖完了呢?”
  “要是哪天这药材不值钱了呢?”
  “只有把书念进肚子里,那才是谁也抢不走、谁也偷不去的本事啊!”
  这一句句,一声声。
  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
  全是大白话。
  甚至带著几分乡野的粗鄙。
  但却像是这黑土地下涌动的岩浆,滚烫,炽热,带著一股子要把这贫穷的命运给烧个窟窿的狠劲儿。
  陆云苏看著她们。
  看著那一张张饱经风霜、却满怀希冀的脸。
  她的心,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酸酸涨涨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行。”
  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哑。
  她伸出双手,郑重地, 接过了张慧芬手里那捲温热的钱。
  “这钱,我收下了。”
  “我会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学校的砖瓦上,花在孩子们的课本上。”
  说完。
  她转身快步走进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平时用来记药方的硬皮本子,还有一支钢笔。
  她把本子摊开在磨盘上,拔开笔帽。
  “来,我记一下。”
  “將来小学建成了,我要在那校门口立一块功德碑。”
  “把每一个捐款人的名字,都刻在石头上。”
  “让以后每一个走进学校读书的孩子都知道,这学校,是他们的娘,用卖草药的钱,一砖一瓦给他们垒起来的。”
  听到这话。
  张慧芬的脸“腾”地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她下意识地扯了扯衣角,扭扭捏捏地往后缩。
  “哎呀,这……这哪使得啊!”
  “陆神医,这也就是十几块钱的事儿,哪能刻碑啊?”
  “怪臊得慌的。”
  “您就別记名字了,就写个……写个无名氏,或者写个孩子他娘都行。”
  陆云苏却摇了摇头,握著笔的手悬在纸上,眼神坚定。
  “要记的。”
  “这跟钱多少没关係。”
  她看著张慧芬,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张慧芬脸更红了,低著头,小声囁嚅著:
  “我……我叫张慧芬。”
  “哪个hui?哪个fen?”陆云苏问得很细。
  张慧芬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茫然。
  “我……我也不知道啊。”
  “我爹给我起名的时候,就隨口那么一叫。”
  “我就知道是个hui音,是个fen音。”
  “隨便吧,隨便哪个字都行,只要是个字儿就成。”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太多像她这样的女人。
  活了大半辈子,连自己的名字怎么写都不知道,甚至在户口本上,可能也就是个潦草的同音字,或者是“张氏”。
  陆云苏的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看著张慧芬那双粗糙的大手, 那是能撑起一个家的手。
  可这双手的主人,却连自己的名字都无法拥有。
  “不能隨便。”
  陆云苏的声音很轻,却异常郑重。
  她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三个字。
  “那就用『智慧』的慧,『芬芳』的芬。”
  “张、慧、芬。”
  她指著那三个字,一字一顿地念给对方听。
  “慧,是聪明,是有见识。”
  “芬,是花草的香气,就像我们炮製的这些药材一样,香飘十里。”
  “张大姐,你是有大智慧的人,你的心也是香的。”
  “这个名字,配你。”
  张慧芬呆呆地看著那三个黑色的字跡。
  她不认得那是啥。
  但在陆云苏的嘴里,那三个字仿佛闪著光,仿佛比她这辈子听过的所有好话都要动听。
  那是她的名字。
  是有文化的陆神医,给她定下的名字。
  “哎!”
  张慧芬猛地应了一声,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她慌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好!就叫这个!”
  “智慧的慧!芬芳的芬!”
  “我记住了!我这辈子都记住了!”
  陆云苏也被这情绪感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张大姐,我先把这个记下来。”
  “等回头你有空了,把家里的户口本带过来,我看看上面是怎么写的。”
  “要是写得不对,我们就去大队部,让会计给改过来。”
  “我不能这辈子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哎!哎!我下午就拿来!下午就拿来!”
  有了张慧芬打头。
  后面那几个妇女也不再扭捏了。
  一个个爭先恐后地报上自己的名字,把自己那份带著体温的钱,郑重地交到了陆云苏的手里。
  陆云苏没有一丝不耐烦。
  她一个个地问,一个个地记,一个个地给她们解释名字的含义。
  哪怕只是几块钱,哪怕只是几毛钱。
  她都记得极其认真。
  ……
  这件事,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
  不到晌午,就传遍了整个和平村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陆神医要当小学校长了!”
  “真的?那就稳了!”
  “听说钱不够,张慧芬她们都去捐款了,陆神医还要给立碑呢!”
  “我们也不能落后啊!这可是给我们自个儿的娃积德的事儿!”
  午饭刚过。
  原本应该寂静无声、各自在家猫冬的和平村,突然就沸腾了起来。
  各家各户的大门都被推开了。
  男人们抽著旱菸,蹲在门口商量。
  女人们翻箱倒柜,从那老鼠洞里、从鞋垫底下、从那几年都没动过的瓦罐里,往外掏钱。
  没过多久。
  周家大院的门口,就排起了一条长龙。
  那队伍弯弯曲曲的,一直排到了大路口。
  陆云苏原本正在屋里给楚怀瑾治疗,听到外面的喧闹声,推门出来一看,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只见院里院外,乌压压的全是人。
  有刚下工回来的汉子,裤腿上还沾著泥。
  有抱著奶娃娃的小媳妇。
  甚至。
  在队伍的最后面。
  她还看到了村里年纪最大的孤寡老人,赵奶奶。
  老太太已经八十多了,平日里连炕都下不来。
  今天,却被两个邻居一左一右地搀扶著,手里拄著根拐棍,哆哆嗦嗦地站在寒风里。
  “都別挤!都別挤!”
  “让陆神医一个个记!”
  村民们虽然激动,但却出奇地守规矩,没人插队,没人起鬨。
  陆云苏快步走过去,想要搀扶赵奶奶。
  “赵奶奶,这么冷的天,您怎么也出来了?”
  “这要是冻坏了可怎么好?”
  赵奶奶那双乾枯得像树皮一样的手,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
  一层,两层,三层。
  打开来。
  里面是一枚银戒指,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五毛钱。
  “陆……陆丫头啊。”
  老太太没有牙了,说话有些漏风,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老婆子我……没儿没女,也没个孙子。”
  “按理说,这建学校的事,跟我没关係。”
  “但是……老婆子我心里明镜似的。”
  她那浑浊的老眼里,泛著泪花。
  “大队长是个好人,但他咋呼,办事我不放心。”
  “村长是个老好人,但他怕事,我也不放心。”
  “但是你……陆丫头。”
  “你来了这半年,老婆子我的腿不疼了,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腰杆子也硬了。”
  “你是真心实意为咱们好的人。”
  “把钱交给你……老婆子我放心,我乐意!”
  “这点东西,是我当年的嫁妆,也是我最后这点棺材本。”
  “你拿著。”
  “给学校添块砖,也是好的。”
  陆云苏握著那个还有些温热的银戒指,眼眶瞬间湿润了。
  她看著眼前这一张张淳朴的脸。
  他们有的跟她非亲非故。
  有的甚至之前还因为她是“下放户”而躲著走。
  但此时此刻。
  他们拿著全部的身家,拿著那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义无反顾地站在了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