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那是我用半条命换来的亲生骨肉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桂花那具一直紧绷如弓弦的瘦弱身体,终於彻底垮了。
  她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双膝一软,整个人就要瘫倒在地。
  眼泪,毫无徵兆地决堤。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从她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眶里涌出,沿著她蜡黄乾瘪的脸颊无声滑落,砸进脚下乾燥的尘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的女儿。
  那个她只来得及匆匆瞥过一眼,就被无情夺走的女儿。
  她记得。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天的產房里,阴冷潮湿,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怪味。她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后,听见了那一声微弱如猫叫的啼哭。
  接生婆是个手脚麻利的村妇,她將那浑身沾满血污的小东西擦拭乾净,只掀开包裹的一角,让她这个当娘的看了一眼。
  “是个丫头,屁股上长了块红记,像桃花瓣,倒是好看。”
  接生婆的声音带著一丝可惜,仿佛那块漂亮的胎记,长在一个女娃身上,便是一种天大的浪费。
  就是那一眼。
  只那一眼,那片娇嫩的粉红,就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进了她的心底。
  然后呢?
  然后,那扇破旧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她的公公婆撮著手走进来,她的丈夫王建军跟在后面,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只是不耐烦地问接生婆:“带把的没?”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
  “赔钱货!又是个吃白饭的丧门星!”
  “家里米缸都快见底了,哪有閒粮养这么个玩意儿?”
  “丟了。趁天黑,丟远点,省得哭起来招人烦。”
  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下身还在不住地流血。她听著那三个她最亲的人,用最平静也最残忍的语气,决定著她女儿的生死。
  她想开口,想说“不”,想说“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可她没有力气,也没有资格。
  在这个家里,她连一头用来耕地的牲口都不如。
  她只能流著泪,用那床破旧不堪的棉被死死蒙住自己的头,假装听不见女儿那微弱又绝望的哭声。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她的丈夫,那个与她同床共枕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抱起那小小的一团,像扔一袋垃圾一样,走进了屋外无边无际的寒夜。
  那一夜,天寒地冻,北风颳得像刀子。
  她的女儿,那个连她怀抱的温度都未曾感受过的女儿,可能连一个晚上都活不下来。
  是我没用。
  是我害死了她。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在过去那几天里,日日夜夜啃噬著她的五臟六腑,让她痛不欲生。
  而此刻。
  当她看著许曼珠怀里那个被养得粉粉嫩嫩、眉眼安详的女儿时,当她闻到那从襁褓里散发出的、带著淡淡奶香的温暖气息时,理智告诉她应该沉默。
  她知道,女儿留在这里,是最好的归宿。
  这里有乾净的衣服,有温暖的怀抱,有能让她活下去的奶水。
  可她还是忍不住。
  那深入骨髓的母性,那血脉相连的天性,在此刻挣脱了所有理智的枷锁,疯狂地咆哮著,驱使著她说出了那个致命的秘密。
  那是我的孩子。
  那是我用半条命换来的亲生骨肉啊!
  林桂花一开口,院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许曼珠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抱著孩子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收紧,那双温柔的眼眸里写满了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而王家人的脸上,则齐齐绽放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狂喜。
  “哎哟!听见没听见没!”
  老婆子一把抓住林桂花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將林桂花那细瘦的胳膊捏断。
  她用力將这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儿媳妇,像推一件货物一样,推到了许曼珠面前。
  “太太!您瞧瞧!这是孩子她亲妈!亲妈说的话,那还能有假?!”她指著林桂花,“她记得清清楚楚!孩子屁股上就有个胎记!太太,您要是不信,您现在就把孩子的襁褓打开,您亲眼看看!看看那屁股上,到底有没有一块桃花瓣一样的胎记!”
  她的话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底气,仿佛已经攥住了最后的王牌。
  许曼珠的身体微微一晃。
  下意识地將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她缓缓低下头,视线越过孩子那张酣睡的小脸,落在了面前那个形容枯槁、泪流满面的女人身上。
  林桂花也正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两个同样在婚姻里饱经风霜、同样为 婚姻付出过惨痛代价的女人,就在这一个短暂的对视里,读懂了彼此灵魂深处的全部悲苦。
  许曼珠从那双通红的、被泪水浸泡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痛苦、绝望与身不由己。
  而林桂花,她的视线颤抖著,根本不敢与许曼珠对视太久。她的目光,像一只受了惊又满怀眷恋的蝴蝶,小心翼翼又贪婪地,落在了许曼珠怀里那个孩子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算计,没有半分贪婪。
  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心疼、愧疚与母爱。
  那是她的孩子。
  许曼珠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不能抢走这个女人的孩子。
  一个念头像惊雷般在她脑海里炸响。
  她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那个烂赌鬼丈夫將家里最后一点钱都输光了,扬言要把两个女儿卖掉换酒钱。
  她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在那一夜,拋下了两个年幼的孩子,独自一人逃离了那个地狱。
  她是为了活命。
  可这份为了活命而丟下亲生骨肉的愧疚,像一条毒蛇,这么多年来,一直盘踞在她心底最深处,日夜不停地啃噬著她的灵魂。
  所以当她遇到这个同样被遗弃的女婴时,她几乎是本能地將所有的母爱与亏欠都倾注在了这个孩子身上。她想弥补,想赎罪,想把当年没能给陆云苏和陆棠棠的爱,加倍地补偿给这个孩子。
  她给孩子取名叫小宝,是她心里的珍宝。
  她把她当成自己失而復得的女儿,用尽了自己所有的温柔与耐心去呵护她。
  但是,这是错的。
  大错特错。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因为自己那点无法弥补的愧疚,就心安理得地,去抢走另一个可怜女人的女儿。
  她不能让这个女人,也背负著和她一样的、失去亲生骨肉的痛苦,活一辈子。
  那太残忍了。
  许曼珠动了动发白的嘴唇,那抱著孩子的手臂,终究是缓缓鬆开了些。
  那原本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声线,此刻却变得异常轻柔。
  “外面冷。”
  她轻声说。
  “来屋里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