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楚怀瑾
  这个问题,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茫然。
  是啊,刚才光顾著打了,谁第一个发现的来著?
  “是……是那个小姑娘!”
  人群中,那个最先吐痰的大婶,猛地一拍大腿,反应了过来!
  她的眼睛,在人群里飞快地搜索著。
  很快,她就锁定了那个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陆云苏。
  “就是她!”
  大婶几步跨了过去,一把抓住陆云苏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就把她从人群里拉了出来,推到了两位军官面前。
  “解放军同志!就是这个小姑娘!”
  大婶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格外响亮。
  “全靠这个小姑娘!是她不小心摔了一跤,把开水泼到了那个男扮女装的特务身上!”
  “然后,她去给人家擦水的时候,又『不小心』,把那个狗特务的假髮,给揪了下来!”
  “我们大家,就是那时候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个女的!这才知道他们是特务啊!”
  大婶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仿佛那顶假髮是她亲手揪下来的一样。
  隨著她的讲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陆云苏的身上。
  那两个军官的视线,落在陆云苏那张乾净秀气的小脸上,眼神里,都透出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惊讶。
  竟然是她?
  竟然是刚才那个端著水杯,乖巧地跑来问他们抓没抓到特务的小妹妹?
  他们还以为,她只是个被嚇坏了的普通小姑娘。
  没想到……
  这整个事件的突破口,竟然就是由她打开的!
  那个年长一点的军官,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哭笑不得,最后,化为了一片由衷的讚嘆。
  他看著陆云苏,笑呵呵地说道:“小同志,我们又见面了。”
  “这次的抓捕行动,你可是立了天大的功劳啊!”
  他的语气里,满是亲切和欣赏。
  “要不是你这神来之手,这两个狡猾的特务,恐怕还真就被他们给矇混过关了!”
  神来之手?
  陆云苏在心里,轻轻地笑了笑。
  那可不是什么神来之手。
  那是经过了精密计算的角度,恰到好处的力道,以及对火车顛簸时机,分毫不差的把握。
  她微微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搅著自己的衣角。
  “解放军叔叔,我……我就是运气好而已。”
  她的声音,细细弱弱的,像只小猫。
  “运气好?”
  年长的军官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小同志,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他这句话,说得语重心长。
  “来,你跟我们来一趟。”
  他对著陆云苏招了招手。
  “这次抓捕行动的首功,非你莫属。”
  “我们领导特批的五百块奖金,现在,就要发给你。”
  五百块!
  刚才还在为能分到几块钱奖金而沾沾自喜的眾人,此刻,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百块啊!
  那是什么概念?
  一个普通的工人,辛辛苦苦干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来块钱。
  这五百块,顶得上一个工人一年半不吃不喝的全部收入了!
  这个小姑娘,就这么“不小心”地摔了一跤,泼了一杯水,揪掉一顶假髮……
  就赚了五百块钱!
  一瞬间,无数道羡慕、嫉妒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陆云苏。
  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不过,羡慕归羡慕,却没有人觉得不公平。
  毕竟,人家是第一个发现特务的。
  没有她,他们这些人,连打特务的机会都没有,更別提什么奖金了。
  只能说,这都是命。
  谁叫他们没这个运气,摔一跤都能摔出五百块钱来呢。
  在无数道灼热目光的洗礼下,陆云苏被两位军官一前一后地“护送”著,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向了前面第三节车厢。
  那里是临时的警卫处。
  空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边上还掛著一张简易的行军地图。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铁锈和汗水的味道。
  年长的军官,也就是被年轻军官称作“王哥”的人,示意陆云苏坐下。
  陆云苏摇了摇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王哥从桌子上的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箱子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能看到里面露出来的一沓崭新的“大团结”。
  “小同志,这里是五百块钱,你点一点。”
  王哥的声音,带著军人特有的爽朗。
  他將那沓厚厚的“大团结”递了过来。
  陆云苏伸出手,接了过来。
  她没有数。
  只是掂了掂分量。
  然后,她当著两个军官的面,就这么隨手塞进了自己那洗得发白的裤子口袋里。
  然后衝著两人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细密的小白牙。
  “谢谢解放军叔叔。“
  “那我回去了。”
  说完,她便转过身,乾净利落地拉开警卫处的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地带上,发出“咔噠”一声。
  警卫处里,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年轻的军官,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嘴巴张了张,半天都合不拢。
  他扭过头,看向自己的老大哥王振,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王……王哥,这……”
  “这小姑娘,她……她就这么走了?”
  五百块啊!
  那可不是五块钱!
  她连数都不数一下?
  就这么隨便往口袋里一塞?
  就不怕掉了?不怕被人抢了?
  这心,也太大了吧!
  王振的目光,也同样落在那扇门上,眼神里透著一股深思。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这个小姑娘,不简单。”
  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
  “寻常人家的孩子,別说五百块,就是五十块,手都得抖半天。”
  “看起来,出身不一般啊。”
  也只有那些见过大世面的大户人家的孩子,才会有这般视金钱如粪土的气度吧。
  可她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又著实不像。
  真是个奇怪的小姑娘。
  正当两人各自思索的时候,桌子上的红色电话机,突然“铃铃铃”地,发出了急促的响声。
  这刺耳的声音,瞬间划破了室內的寧静。
  王振的脸色,微微一肃。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起了电话听筒。
  “喂,我是王振。”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同样乾脆利落的声音,只是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焦急。
  “老王,是我,李文书。”
  “司令员让我问你们,人,抓到了吗?”
  听到“司令员”三个字,王振的腰杆,下意识地挺得更直了。
  “抓到了!抓到了!刚抓到!”
  他对著话筒,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透著一股子兴奋。
  “李文书,你放心跟司令员匯报,两个都没跑掉!活的!”
  电话那头的李文书,明显也鬆了一口气。
  “好!好!抓到就好!”
  他顿了顿,又问道:“楚司令的身体……好点了吗?”
  王振的这个问题,让电话那头的气氛,瞬间又沉重了下去。
  李文书沉默了几秒钟,才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唉,还是老样子。”
  “离了那口参汤,人就没精神。”
  “不过,这次特务抓到了,司令他老人家的心情,估计能好上一些。”
  “对了,”李文-书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追问道:“这次立功的人,叫什么名字,你们登记了吗?”
  王振回忆了一下。
  “登记了。”
  “叫……叫陆云苏,是个小姑娘。”
  “陆云苏?”
  李文书在电话那头,似乎是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录。
  “好,我知道了。”
  “那就先这样,我得赶紧去跟司令员匯报。”
  “好,你快去吧。”
  电话被掛断了。
  听著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王振脸上的那点笑意,也隨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放下电话,整个人的情绪,都变得有些沉重。
  一旁的年轻军官,也同样收起了刚才的轻鬆,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既有惋惜,又有敬佩。
  警卫处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火车行驶时,“况且况且”的声音,单调地迴响著。
  良久,年轻军官才低低地开口,打破了这片沉寂。
  “也不知道……楚司令能不能撑到,所有仇人,都落网的那一天。”
  王振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掀开帘子的一角,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荒芜景色,眼神悠远。
  楚司令。
  那个曾经在战场上叱吒风云,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將领。
  他这一生,光明磊落,战功赫赫,唯一的软肋,就是他那个儿子。
  楚怀瑾。
  一个並非亲生,却胜似亲生的儿子。
  说起来,楚怀瑾的身世,也是一段传奇。
  他是二十多年前,楚司令的夫人在一个大雪天,从一个老乞丐那边花了50块钱买回来的。老乞丐说家里孩子多,养不起,没人要只能丟了。
  那时候,他还是个被冻得浑身青紫的弃婴,裹著他的破布里,连一张写著生辰八字的纸条都没有。
  所有人都劝楚司令夫妇,別给自己找麻烦。
  可他们却力排眾议,把他当成了上天赐予的礼物,取名“怀瑾”,视若珍宝。
  而楚怀瑾,也確实没让他们失望。
  这孩子,就像是天生为了让他们骄傲而来。
  从小读书过目不忘,次次考试都是第一。
  长大了,更是了不得。
  身姿挺拔,容貌俊朗,往那一站,就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他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毅然决然地穿上了军装。
  进了部队,更是如鱼得水。
  无论是格斗射击,还是战术指挥,他都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天赋。
  带兵打仗,算无遗漏。
  二十岁,就立下了赫赫战功。
  所有人都说,楚家这是捡到宝了。
  楚司令后继有人,未来不可限量。
  那时候的楚司令,每每提起这个儿子,眼里的骄傲和疼爱,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天之骄子。
  这样一个本该有著无限光明未来的年轻人。
  却在三年前的一场任务中,从云端,狠狠地跌落了。
  特务的出卖。
  精心策划的陷阱。
  一场剧烈的爆炸,將那辆军用吉普,炸成了一团废铁。
  楚怀瑾被从车里救出来的时候,呼吸一度停止。
  在医院里,抢救了整整三天三夜。
  人,是救回来了。
  可他那双曾经能翻山越岭,能踏遍祖国大好河山的腿,却再也无法站立行走了。
  只能,终日与冰冷的轮椅为伴。
  一代天骄,就此折翼。
  从此,只能在四方的书房里,与那些泛黄的军书为伍。
  噩耗传来的那天,楚司令正在开一个重要的军事会议。
  他当场眼前一黑,急性脑出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虽然抢救及时,命是保住了。
  但也落下了严重的后遗症。
  身体大不如前,日日都需要靠著吊命的参汤,来提气养神。
  从那以后,抓捕当年那伙叛国特务,就成了楚司令,或者说,成了整个军区,最重要的一项任务。
  今天抓到的这两个。
  一个三角眼,一个光头壮汉。
  正是当年出卖了楚怀瑾,直接导致了那场悲剧的特务团伙里,两个重要的核心成员。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儿子的仇人,被一个一个地抓住,绳之以法。
  也算是……对那位日渐衰老的老爷子,最大的慰藉了。
  王振重重地嘆了一口气,放下了窗帘,將那片荒凉的景色,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