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抓到那两个特务了吗?」
  “咚!咚!咚!”
  三声清晰有力的敲门声,打破了包厢內的沉寂。
  整个包厢里,压抑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又是谁?
  谁在外面?找他们什么事?
  一时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在这片恐慌中,陆云苏站起身。
  在周家人的注视下,她迈开步子,沉稳地走到了包厢门口。
  然后,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拉开了那扇沉重的移门。
  “哗啦——”
  门外,站著两个穿著笔挺军装的年轻人。
  他们的身形如松柏般挺拔,军帽下的脸庞稜角分明,带著一股军人特有的肃杀之气。
  尤其是那双眼睛,锐利如鹰,像两道探照灯,瞬间扫进了小小的包厢。
  周家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滯了。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里共同的想法。
  能让军人亲自找上门来,他们周家,究竟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两个年轻军人的目光,如同利剑,在包厢里每一个人的脸上,飞快地扫过。
  他们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似乎,並没有发现他们要找的目標。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肩章上多一颗星的军官,收回了那压迫感十足的视线。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封皮的证件,在眾人面前亮了一下,动作標准而迅速。
  “我们是侦查连的。”
  “接到紧急电报,有两个特务,混进了这趟开往大黑省的列车。”
  特务?!
  周家人浑身一震。
  他们活了半辈子,这种只在报纸上和广播里听到的词,竟然有一天会离自己这么近!
  那个军官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说道:“我们正在对整列火车进行排查。”
  他身后的另一个年轻军官,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几张黑白照片。
  “这是那两个特务的照片。”
  照片被递到了最门口的陆云苏面前。
  “如果你们有看到这两个人,请立刻到九號车厢的警卫处联络我们。”
  “提供有效情报者,奖励人民幣,十元。”
  “如果能协助我们,抓住特务……”
  “奖励人民幣,五百元。”
  五百元!
  周衍之的瞳孔,猛地一缩。
  五百块!
  这笔钱,对於此刻已经被抄家、身无分文的周家来说,无异於一笔能救命的巨款!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抓特务?
  开什么玩笑!
  他们现在自身都难保,躲还来不及,哪有那个胆子去跟穷凶极恶的特务打交道?
  怕是钱没拿到,命先没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几张薄薄的照片上。
  陆云苏伸出手,接了过来。
  她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照片上,是两个男人。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高个的那个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三角眼,透著一股子精明和狡诈,看著就像一只成了精的老鼠。
  矮个的那个很胖,是个禿顶,满脸横肉,脖子和脑袋几乎一般粗,眼神凶狠,嘴角还有一道浅浅的刀疤,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两个人的长相,都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猥琐气息。
  周家人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就嚇得赶紧移开了目光,生怕多看一眼,晚上就会做噩梦。
  但陆云苏,却看得格外仔细。
  这可是她的老本行。
  前世,在特殊部门,识人辨人,是最基础的技能。
  別说是两张清晰的正面照,就算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一个匆匆而过的背影,她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內,將对方所有的外貌特徵,牢牢地刻进脑子里。
  身高,体型,脸型,髮际线,步態……
  这些信息,在她的脑海里,被飞快地拆解、分析、重组,最后形成一个不可磨灭的立体影像。
  她將照片递了回去。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秒。
  “好。”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
  “记住了。”
  那名军官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眼前这个小姑娘,年纪不大,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
  面对他们这两个气势汹汹的军人,面对“特务”这种能把人嚇破胆的字眼,她非但没有像包厢里其他人那样嚇得脸色发白,反而冷静得出奇。
  真是个有胆色的姑娘。
  军官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句,但任务在身,他也没多想。
  “打扰了。”
  他点了点头,带著同伴,转身走向下一个包厢。
  “哐当——”
  陆云苏轻轻合上了包厢的门、
  章佩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抬起那只布满皱纹的手,用力地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似乎是想藉此,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这个李大队长,真是给我们挑了个好日子!”
  “坐个火车,还能遇上抓特务的!”
  “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周衍之苦笑著摇了摇头,脸上满是疲惫。
  “妈,您就少说两句吧。”
  “这事儿跟李大队长也没关係。”
  “咱们一家人,就在这包厢里好好待著,哪儿也別去。”
  “我看那两个小伙子,人高马大的,一看就是练家子。那两个特务,肯定很快就能被抓住。”
  *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走著,单调而乏味的声音,催人昏昏欲睡。
  时间,很快就到了中午。
  一上午的顛簸和精神上的折磨,让所有人都感到飢肠轆轆。
  周衍之从那个破旧的行李包里,拿出了几个用油纸包著的干饃饃。
  这是上车前,李大队长“好心”塞给他们的,据说是路上三天的口粮。
  油纸打开,一股陈旧的麦子味儿扑面而来。
  那饃饃,也不知道是放了多久,又干又硬,像石头疙瘩一样,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没有人说话。
  大家默默地接过饃饃,一口一口,艰难地往下咽。
  这曾经是周家连下人都不屑一顾的吃食,如今,却成了他们果腹的唯一选择。
  周清晏还太小,不懂得什么叫世事无常。
  他只知道饿。
  苏曼卿將饃饃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小心翼翼地餵到儿子嘴里。
  可那饃饃实在是太干了。
  小清晏嚼了两下,就噎得直伸脖子,小脸憋得通红,眼睛里瞬间就涌上了一层水汽。
  “咳咳……咳……”
  “水……妈妈,水……”
  他难受地拍著自己的小胸脯,奶声奶气地喊著。
  苏曼卿一边手忙脚乱地给儿子拍背,一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乖,晏晏乖,不急啊,慢慢咽……”
  她的声音里,带著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绝望。
  水?
  哪儿来的水?
  他们上车时走得匆忙,身上除了这个装著乾粮的包裹,什么都没带。
  陆云苏看著这一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她自己倒是能忍受。
  前世在野外执行任务,別说是干饃饃,就是树皮草根,她都吃过。
  但她见不得小孩子吃苦。
  尤其是一个才四岁的孩子。
  她站起身。
  “妈,把水杯给我。”
  许曼珠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连忙从自己的小布包里,掏出一个带著红双喜图案的搪瓷水杯。
  这是她结婚时的物件,一直宝贝似的带著。
  “苏苏,妈……妈和你一块儿去。”
  许曼珠不放心女儿一个人走。
  这火车上人多眼杂,刚才又听说了有特务,她怎么能让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独自去冒险?
  陆云苏从她手里接过水杯。
  她看著许曼珠那双写满了担忧惶恐的眼睛,心头划过一丝陌生的暖意。
  “不要紧。”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就是去接点水,能有什么事?”
  “妈,你在这里陪著奶奶和叔叔吧。”
  说完,她不再给许曼珠反驳的机会,拿著那个搪瓷水杯,转身拉开门,便消失在了走廊里。
  火车上的开水房,在车厢的连接处。
  陆云苏拎著水杯,逆著人流,熟门熟路地走了过去。
  锅炉里烧得滚烫的热水,从龙头里“哗哗”地流出,很快就接满了大半杯。
  她小心地端著滚烫的水杯,转身往回走。
  火车过道里,挤满了人。
  南来北往的口音,汗味,食物餿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陆云苏皱了皱眉,侧著身子,灵巧地在人群中穿行。
  路过九號车厢的时候,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就在不远处的过道口,早上那两个穿著军装的年轻人,正站在那里。
  他们的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正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焦急地交谈著什么。
  脸上的表情,凝重而烦躁。
  陆云苏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秒。
  她的心,微微一动。
  端著水杯,她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在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停下了脚步。
  “同志。”
  那两个军人正说得投入,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嚇了一跳,立刻警惕地转过身来。
  当他们看到,叫住自己的是一个眉清目秀、手里还端著一个搪瓷水杯的小姑娘时,脸上的戒备,才稍稍鬆懈了几分。
  “什么事?”
  陆云苏的脸上,带著几分好奇和担忧,完全就是一个不諳世事的普通少女模样。
  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水杯,温声问道:
  “抓到那两个特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