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黑市囤货
  陆云苏走在街上。
  她没有回周家。
  十分钟后,陆云苏站在了百货商店的门口。
  这个年代的百货商店,是无数人心中最神圣的购物天堂。
  柜檯里的售货员,个个都带著一股子高人一等的傲气。
  陆云苏对此视若无睹,径直走到了卖日用品的柜檯。
  她的目光,在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和围巾上扫过。
  最后,她指了指一条最不起眼的灰色棉布围巾。
  “同志,麻烦帮我把这个包起来。”
  售货员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收了钱和布票,隨手將围巾扔在了柜檯上。
  拿到围巾,她一刻也没有停留,转身就离开了百货商店。
  再次钻进一条无人小巷,她熟练地將那条灰色的围巾在脸颊上绕了两圈,又在脑后打了个结实的结。
  瞬间,她大半张脸都被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脚步,朝著另一个方向走去。
  黑市。
  这条黑市藏匿於一片破败的筒子楼之间,入口是一条狭窄到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夹缝。
  若不是有人指点,外人根本找不到这里。
  时间还早,黑市里的人並不多。
  三三两两的摊贩,正鬼鬼祟祟地从隨身携带的包裹里,掏出自己的货物。
  鸡蛋,布料,甚至是几块肥皂,都像是见不得光的宝贝一样,被小心翼翼地摆放在地上。
  陆云苏的目光,冷静地扫视著四周。
  昨天晚上,她花了两毛钱,从一个混跡在此地的小混混口中,打探到了这里的规矩。
  这条巷子,是整个城市最大的黑市。
  只要你有钱有票,小到针头线脑,大到手錶、自行车,甚至是那些市面上见都见不到的进口货,这里都能给你弄来。
  那正好。
  王家那台崭新的电冰箱和煤气灶,放在空间里实在是太占地方了。
  她必须儘快將它们脱手,换成实实在在的现金。
  陆云苏没有急著行动。
  她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耐心地在巷子里踱步,观察著地形和人流。
  最后,她在一个堆满了废弃木箱的角落里停下了脚步。
  这里位置偏僻,光线昏暗,还有一个岔路口,是绝佳的交易与撤离地点。
  她靠在墙边,静静地等了五分钟。
  確认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个阴暗的角落后,她的心念微微一动。
  下一秒,一台半人高的白色电冰箱和一尊崭新的双头煤气灶,凭空出现,安安静静地立在了墙角。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闪电,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做完这一切,陆云苏好整以暇地靠在墙上,像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卖家,等待著猎物上鉤。
  王家这对宝贝,可是周明轩死缠烂打,找章老太太要,最后周衍之託关係、花大价钱才弄来的。
  张春花爱面子,更是將这两样东西当成了命根子,每天擦了又擦,保养得鋥光瓦亮,跟新买的几乎没什么两样。
  如此扎眼的物件,一出现,就立刻吸引了黑市里所有人的目光。
  仅仅几分钟后,第一个被吸引过来的买家就出现了。
  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穿著碎花衬衫的中年妇女.
  当她的目光落在那台电冰箱上时,眼睛瞬间就直了。
  “哎哟!”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快步走了过来,围著冰箱转了两圈,想伸手摸,又有些不敢。
  “大妹子,这……这电冰箱是你的?”
  陆云苏靠著墙,懒洋洋地掀起眼皮,从围巾上方看了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那妇女顿时激动起来。
  “这……这怎么卖啊?”
  陆云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你想要?”
  “想!当然想!”妇女搓著手,“我……我就是过来问问价。”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她家就住在王富贵家隔壁那个大杂院,张春花那个长舌妇,自从买了这台冰箱,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每天,她都要站在院子里,叉著腰,跟左邻右舍吹嘘她家的冰箱有多气派,多高级。
  说她家的剩菜剩饭,再也不会坏了。
  说她家的冰棍,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真的討厌死了!
  眼前这个妇女,就是被张春花炫耀得牙根痒痒的邻居之一。
  她做梦都想买一台电冰箱,狠狠地把张春花的威风给压下去!
  可百货商店里,一台北京雪花牌的冰箱,要卖一千二百块钱!
  一千二啊!
  那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
  她丈夫在厂里当小组长,一个月工资累死累活也才四十块钱。
  不吃不喝,也要两年半才能攒够!
  她根本买不起!
  可现在,希望就摆在眼前!
  黑市上的东西,肯定比国营商店里便宜!
  陆云苏看著面前女人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心中已然有数。
  她用一种略带沙哑的声音,缓缓开口。
  “卖。”
  只有一个字,简洁,乾脆。
  “你出个价。”
  妇女一愣,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
  她连忙凑上前,仔细地打量著眼前的电冰箱,试图找出一些瑕疵来压价。
  可她失望了。
  这台冰箱,通体雪白,没有一丝划痕,乾净得能照出人影。
  简直就跟新的一模一样!
  她压下心头的狂喜,故作镇定地问。
  “这……这冰箱是什么牌子的啊?”
  陆云苏伸出手,在冰箱门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轻轻拂过。
  露出了“北京雪花”四个小小的艺术字。
  “北京雪花牌的。”
  什么?!
  竟然还是雪花牌的?!
  那不是跟张春花家里那台,一模一样吗?!
  妇女的心臟,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血液都仿佛要衝上头顶!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毛孔都在叫囂著,买下它!一定要买下它!
  “多……多少钱?”
  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再次问道。
  陆云苏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她確实不知道这个年代的冰箱价格。
  她斟酌了一下,淡淡地说道。
  “你出个价吧。”
  “我这个,反正是当二手卖。”
  女人的眼睛,立刻就亮了。
  当二手卖?
  妇女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看著这台崭新的冰箱,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
  一千二,太贵了。
  要不……砍掉一半?六百?
  不行,还是太多了。
  她的心一横,咬了咬牙,试探性地伸出了五根手指。
  “那……五百?”
  这个价格,已经是她能拿出的所有积蓄了。
  她紧张地看著陆云苏,连呼吸都屏住了。
  生怕对方会嫌少,然后拂袖而去。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
  戴著围巾的年轻姑娘,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吐出了两个字。
  “成交。”
  成……成交了?
  就这么简单?
  五百块钱,一台雪花牌的电冰箱?
  妇女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巨大的惊喜过后,一丝懊悔,又悄然爬上了心头。
  坏了!
  是不是价出高了?
  看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是不是三百……不,两百她也卖啊?
  一想到这里,她顿时有点肉疼,刚想张嘴,再討价还价一番,把价格往下压一压。
  就在这时,一个粗獷的男声,从她身后猛地响了起来。
  “哎!我说前面那个大妹子!你这冰箱卖不卖啊?多少钱?”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挤开人群,快步朝这边走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台冰箱,满脸放光。
  妇女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提到了嗓子里。
  完了!
  来竞爭的了!
  她哪里还敢有半点犹豫和后悔,生怕这到嘴的鸭子飞了。
  她猛地一转身,张开双臂,像老母鸡护小鸡一样,挡在了冰箱前面。
  “卖了!这冰箱我已经买了!”
  她衝著那个男人嚷嚷了一句,然后又火急火燎地转过头,从自己缝在衣兜里的內袋里,手忙脚乱地掏了半天,摸出了十块钱,一把塞进了陆云苏的手里。
  “大妹子!五百就五百!说定了!”
  “你可千万別卖给別人啊!”
  “喏!这是定金!十块钱!”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千万別走开!我……我这就回去找我男人,让他弄辆板车过来拉!”
  “这冰箱,我定下了!”
  陆云苏点了点头。
  “行,你去吧。”
  “我在这等你。”
  得到肯定的答覆,那妇女如蒙大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个想跟她抢东西的男人,然后一溜烟儿地跑了。
  陆云苏看著她消失的背影,將那十块钱的定金收进口袋。
  五百块。
  她大概能猜到,这个价格,应该是卖便宜了。
  不过,无所谓。
  便宜就便宜吧。
  白捡来的东西,卖多少都是赚。
  就在这时,刚才那个开口询问的男人,又凑了上来。
  他的脸上,写满了惋惜。
  “哎,大妹子,真卖了啊?”
  他指了指旁边那台同样崭新的煤气灶。
  “那这个呢?这个怎么卖?”
  陆云苏看了他一眼。
  “二十。”
  她直接报出了一个价格。
  “二十?!”男人眼睛一亮,“行!我要了!”
  他爽快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沓厚厚的钞票,仔细地点了二十块钱,递给了陆云苏。
  陆云苏接过钱,利落地收好。
  男人爽快地付了钱,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尊双头煤气灶,脸上洋溢著满足的笑容,很快就匯入了黑市的人潮之中。
  陆云苏將那二十块钱与之前的十块定金,一同塞进了口袋的最深处。
  她靠在墙边,目光平静地看著人来人往的巷子,心中快速地盘算著。
  电冰箱卖了五百,煤气灶卖了二十。
  加起来,是五百二十块。
  在这个人均月工资只有三十来块的年代,这笔钱,无疑是一笔巨款。
  更何况,这两样东西,在这个计划经济的时代,根本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你得有工业券,还得有单位开的介绍信,甚至还要排队等上几个月乃至一年的指標。
  其珍贵程度,不言而喻。
  所以,那个中年妇女才会那么激动,那个男人才会毫不犹豫地掏钱。
  不多时,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木轮车“咕嚕咕嚕”的滚动声。
  之前那个买冰箱的中年妇女,果然拉著一个身材壮硕、皮肤黝黑的男人,推著一辆板车,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大妹子!大妹子!我回来了!”
  妇女满头大汗,脸上却掛著抑制不住的狂喜。
  她身边的男人,看著墙角那台崭新的雪花牌电冰箱,眼睛也瞪得像铜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乖乖……真是雪花牌的……”
  他喃喃自语,显然也被这巨大的惊喜给砸晕了。
  妇女狠狠推了他一把。
  “发什么愣!快!给钱!”
  男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钱袋。
  他解开手帕,露出里面一沓厚厚的“大团结”。
  他一张一张,仔仔细细地点了四十九张。
  四百九十块。
  加上之前的十块定金,正好五百。
  他將钱递给陆云苏,眼神里带著几分敬畏。
  这么大一笔交易,眼前这个戴著围巾的姑娘,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冷静得,有些嚇人。
  陆云苏接过钱,当著他们的面,不疾不徐地点了一遍,確认无误后,揣进了兜里。
  “东西是你们的了。”
  她淡淡地说了一句。
  夫妻俩闻言,顿时喜上眉梢。
  他们俩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嘿咻嘿咻地將那台半人高的电冰箱抬上了板车,又找来绳子,结结实实地捆了好几圈。
  做完这一切,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出一辙的兴奋。
  “谢谢你啊大妹子!”
  “太谢谢你了!”
  他们连声道著谢,推著那辆板车,喜气洋洋地离开了。
  陆云苏目送著他们远去,直到那辆板车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此刻,黑市里的人流,已经渐渐多了起来。
  各种討价还价的声音,窃窃私语的交谈声,混杂著汗水和劣质菸草的味道,在这条狭窄的巷子里瀰漫开来。
  陆云苏將围巾又拉高了些,遮住了自己半张脸,然后匯入了人流之中。
  她像一条游鱼,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穿梭,冷静地观察著每一个摊位。
  卖大米白面的,卖鸡蛋鸭蛋的,卖各种稀奇古怪的旧货的……
  但这些,都不是她今天的目標。
  她这次来黑市,最主要的目的,是买票。
  粮票。
  周家马上就要被下放了。
  在那个陌生的地方,最需要解决的,就是一家人的口粮问题。
  在这个年代,钱有时候甚至不如票好使。
  没有票,你就算手握金山,也照样寸步难行,只能活活饿死。
  幸运的是,黑市里最多的,就是倒卖各种票证的票贩子。
  陆云苏很快就锁定了一个目標。
  那是一个缩在墙角,戴著顶破草帽,看起来贼眉鼠眼的瘦小男人。
  他的面前,只摆了一块破布,上面空空如也。
  可陆云苏知道,这种人,才是真正的大卖家。
  她不著痕跡地凑了过去,压低了声音。
  “有粮票吗?”
  那男人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要多少?”
  “全国通用粮票,一市斤的米票,什么价?”
  “两毛。”男人言简意賅。
  这个价格,比供销社的官价要高很多,但在黑市里,已经算是公道了。
  陆云苏没有还价。
  “我要一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