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开局就是地狱难度
  陆云苏的眼皮颤了颤,艰难地睁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雕花的深红色木质天花板,带著一股沉静的年代感。
  她缓缓坐起身,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床上。
  身下是席梦思床垫,这在当年可是个稀罕的奢侈品。
  环顾四周,这是一个乾净整洁的房间。
  房间的风格有些奇特,说是中式,却摆著一张欧式天鹅绒沙发;说是西式,墙边又立著一整套厚重的红木家具,上面摆著青花瓷瓶。
  中西结合,不伦不类,却处处透著一股子“我有钱”的气派。
  陆云苏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了墙壁上掛著的一张日历上。
  白纸红字,清晰无比。
  【1974年,7月1日】
  “……”
  陆云苏瞳孔骤然一缩。
  一九七四年?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318號那张唾沫横飞的脸在眼前闪过。
  “豪门千金大小姐”、“想买什么买什么”……
  他可没说,这豪门,是上个世纪的豪门啊!
  这坑货!
  还没等她把318號在心里骂上三百遍,一阵尖细又黏腻的嗓音,毫无预兆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啊啊啊,老公……!”
  这声音……
  陆云苏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起立敬礼。
  她猛地一抬头,循著声音的来源望去。
  视线尽头,雪白的墙壁上,两只油光鋥亮的蟑螂正叠在一起,进行著某种不可描述的运动。
  陆云苏:“……”
  就在她准备寻找武器,送这对亡命鸳鸯上路时,更加离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只公蟑螂,一边卖力地运动著,一边用一种极其囂张的语气,对她发出了嘲讽。
  “看什么看,没见过恩爱夫妻吗?土包子!”
  “嘿嘿,不过你也看不了多久了!稽查队马上就到,你们这些人,通通都要被赶出去!”
  “以后,这整栋大房子,就是我们蟑螂子孙的天下了!”
  “宝贝儿,咱们得加把劲,爭取三年抱俩,五年一窝,让我们的子孙后代,遍布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
  陆云苏的大脑宕机了三秒钟。
  她……好像听懂了蟑螂的语言。
  【兽语八级】。
  原来是这么用的。
  墙壁上,母蟑螂好奇地问道:“老公,你怎么知道稽查队要来了?”
  公蟑螂得意洋洋地炫耀起来。
  “我昨天出门找吃的,正好看见周明轩那小子鬼鬼祟祟地拿了一叠文件,进了稽查队的办公楼!”
  “我好奇啊,就跟上去听了一嘴。”
  “好傢伙,你猜怎么著?他居然是去举报周家卖国!”
  “然后那帮稽查队的一合计,当场就决定,今天就来查抄周家!”
  “宝贝儿,你想啊,稽查队上门,那还能有好事吗?不查个底朝天,那都算他们手下留情!”
  “很快!这个家!这片地盘!就都是我们的了!”
  话音刚落,雌性蟑螂的音调陡然拔高了八度,充满了愤怒与背叛。
  “你昨天不是说你没出门吗!”
  “你还敢骗我!你怎么会跑到稽查队那种地方去!”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去找稽查队大院里那只叫小倩的狐狸精了!”
  “好你个渣男!一边跟我恩爱,一边还想著別的蟑螂!”
  “看我不打死你!”
  话音未落,两只蟑螂瞬间扭打成一团,从墙上滚了下来。
  陆云苏:“…………”
  信息量太大,她有点消化不良。
  她面无表情地弯下腰,从床底捡起一只布拖鞋。
  手起,鞋落。
  “啪!”
  世界,瞬间安静了。
  看著地上两只已经蹬腿了的蟑螂尸体,陆云苏的心情十分沉默。
  举报,卖国,查抄……
  看来,她这个所谓的“豪门千金”,开局就是地狱难度。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贯穿了她的脑海。
  无数不属於她的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汹涌地灌了进来。
  属於这具身体原主,那短暂又憋屈的十八年人生。
  原主也叫陆云苏,今年十八岁。
  原本,她和父亲、妹妹一起在乡下生活。
  两个月前,那个失踪了十几年的母亲许曼珠,却突然找上了门。
  她提著一整箱的钱,甩在父亲面前,只有一个要求——离婚。
  原来,这些年许曼珠一直在城里的大医院当护工。
  机缘巧合之下,她结识了在城里开肥皂厂的周衍之。
  周衍之四十岁,妻子早逝,留下一个十七岁的女儿。
  一次车祸,让周衍之住进了医院,负责照顾他的护工,正是许曼珠。
  一来二去,两人竟暗生情愫。
  周衍之决定要娶许曼珠,在得知她乡下还有一桩未了的婚事后,便给了她1000块钱。
  让她回乡下,去找原主的父亲把婚离了。
  他甚至还表示,愿意把她留在夫家的两个女儿,也一併接到城里来抚养。
  原主的父亲,陆建国,是个彻头彻尾的赌鬼加酒鬼。
  许曼珠拿出来的那一千块钱,对他来说,无异於一笔从天而降的横財。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点头答应了离婚。
  然而,当许曼珠哭著说要带走两个女儿时,他却露出了生意人般的算计。
  “许曼珠,钱我收下,婚也离了。”
  “但女儿,你只能带走一个。”
  许曼珠的心都碎了,她哭著哀求,想带走年纪更小、身体也更弱的妹妹陆棠棠。
  可那个一向胆小怯懦的妹妹,却一反常態地扑进了陆建国的怀里。
  “妈,我不跟你走!”
  “我要留在家里伺候爹,爹养我们这么大不容易,我要给他养老送终!”
  许曼珠心如刀割,却也无可奈何,最终只能含著泪,带走了从头到尾都沉默寡言的大女儿。
  也就是原主,陆云苏。
  没错,这具身体的原主,跟她同名同姓。
  肥皂厂老板周衍之,作为一家之主,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继女並不排斥。
  许曼珠嫁进周家,几乎没受到任何阻拦。
  就连周衍之唯一的女儿,十七岁的周知瑶,都对许曼珠这个后妈和原主这个新姐姐,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和友善。
  原主从小在父亲的拳打脚踢下长大,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进了周家,简直像是掉进了福窝里。
  柔软的席梦思床,乾净漂亮的新衣服,每天都能吃饱的饭菜,还有继妹和善甜美的笑脸……
  这里,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天堂。
  只可惜,这天堂般的快乐日子,才过了短短两个月。
  今天,就要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彻底摧毁。
  陆云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依旧发胀的太阳穴。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
  她又被318那个不靠谱的坑货,给耍得团团转!
  此刻,时针正指向正午,窗外的阳光热烈而刺眼,晒得人口乾舌燥。
  周家人刚刚用过午饭。
  周家的老太太章佩茹,在外甥女徐婉寧的搀扶下,已经回房午休去了。
  继妹周知瑶,早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约了闺蜜出门逛百货大楼。
  而母亲许曼珠,则陪著旧伤未愈的继父周衍之,去了医院做复查。
  偌大的周家別墅,此刻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蝉鸣在不知疲倦地嘶叫著,搅得人心烦意乱。
  所有人都还不知道,一场足以倾覆整个家族的暴风雨,即將来临。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又整齐的脚步声,隱隱约约从远处传来,穿透了蝉鸣,钻进陆云苏的耳朵。
  她的耳朵敏锐地动了动。
  刻在骨子里的警觉,让她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像一只敏捷的猫,悄无声息地闪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撩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一角。
  千米之外的街道尽头,一列队伍正气势汹汹地朝著这个方向大步走来。
  他们穿著统一的制服,每个人的手臂上,都戴著一圈红袖章。
  为首那人手里,还高高举著一张盖著鲜红印章的批文。
  稽查队!
  陆云苏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飞快地在脑中估算了一下距离和对方的前进速度。
  看这架势,不出十分钟,他们就会踹开周家的大门!
  那两只蟑螂生前最后的对话,在她脑海里疯狂迴响。
  举报,查抄,下放!
  稽查队上门,不仅是要宣读將周家人下放到乡下农场的规章,更是要將周家所有的財產,抄得一乾二净!
  也就是说,她这个所谓的“豪门千金”,连一天的好日子都没正经享受过,就要直接被打回原形,甚至比原形更惨!
  下乡挖野菜啃树皮?
  陆云苏的嘴角狠狠一抽。
  她就说!
  按照318那个坑货的说法,这么好的穿书任务,怎么可能轮得到她这个“地府黑户”?
  什么豪门千金剧本没人愿意来,分明就是个天坑!
  她现在严重怀疑,318根本就是找不到替死鬼,才花言巧语地骗了她这个冤大头!
  “三——么——八——!”
  陆云苏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心头的怒火烧得她五臟六腑都疼。
  她捏紧拳头。
  这一刻,她恨不得立刻魂归地府,揪著318的领子,把他按在地上摩擦三百遍!
  但她不能。
  陆云苏闭上眼,连做了三个深呼吸,强迫自己那颗快要爆炸的心臟冷静下来。
  衝动是魔鬼。
  现在不是回去算帐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如何在这场即將到来的抄家风暴中,保住自己,也保住这个……才给了原主两个月温暖的家。
  十分钟。
  她只有十分钟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