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李世民的迟暮感
  虽然大明宫里四季如春,但今年的长安城,似乎老得格外快。
  也许是因为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天可汗,真的老了。
  含元殿內。
  李世民独坐在御榻上,四周空荡荡的,连最宠信的王德也被打发到了殿外候著。
  他手里拿著那个黑色的墨玉方块。
  一年了。
  整整一年了。无论是在泰山顶上晒,还是在最强烈的阳光下烤,甚至李承乾试著用自製的雷电(静电实验)去刺激它……
  它都没有再亮起过哪怕一下。
  那块曾经预言了高句丽灭亡、揭示了房玄龄死期、甚至指点了大唐未来的神物,如今,真的变成了一块死气沉沉的石头。
  彻底坏了。
  “没了……”
  李世民摩挲著冰凉的屏幕,手指微微颤抖,眼中的光芒也隨著那屏幕一样,黯淡了下去。
  以前有它在,无论遇到什么难事,是天竺打过来了,还是钱不够用了,哪怕是皇后病重了,他心里都有底。因为他知道,只要点一点那个屏幕,未来就在那里写著,办法就在那里藏著。
  那是一种开卷考试的从容。
  可现在。
  那种从容,隨著电量的耗尽,突然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未知恐惧。
  “明年,还会风调雨顺吗?”
  “那个去南洋的船队,会遇到颶风吗?”
  “高明……真的能一直这么贤明下去吗?”
  “朕……还能活多久?”
  这些问题,以前都有答案。现在,全是问號。
  李世民感到一阵眩晕。
  “咳咳……”
  他捂著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自从辽东回来后,那里的风寒似乎在他的骨头里扎了根。最近,就连年轻时受过箭伤的左肩,每逢阴雨天也会痛得钻心。
  身体的衰老,和精神支柱的崩塌,正在同时侵蚀著这位英雄。
  就在这时。
  一阵困意袭来。那是老年人特有的、不受控制的昏沉。
  李世民靠在软枕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
  梦里。
  他又回到了那座阴森恐怖的玄武门。
  但他手里没有剑,也没有手机。
  对面,李建成和李元吉骑著马衝过来,面目狰狞。他想跑,却发现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跑不动了。
  “老二!你的死期到了!没人能帮你了!”
  李建成的剑落下。
  “啊!!”
  李世民一声惊叫,猛地惊醒。
  满头冷汗,心跳如雷。
  大殿里一片死寂,只有更漏的滴答声。
  天黑了。
  他看了看桌上那本还没批完的奏摺,竟然只批了一半就睡著了?以前他可是能通宵达旦处理军国大事的人啊!
  “老了……”
  李世民摸著胸口狂跳的心臟,一种英雄迟暮的悲凉,让他这个即使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退缩的男人,在这一刻,竟然感到了想哭的衝动。
  “王德!”
  李世民沙哑著嗓子喊道。
  “奴才在。”
  “去……宣魏徵进宫。”
  “这么晚了?”王德惊讶。
  “朕说宣就宣!朕想跟他说说话!快去!”
  李世民有些失控地吼道。他现在谁都不想见,哪怕是太子和皇后。他只想见那个唯一敢跟他顶嘴、也是唯一能看透他这层帝王偽装的老东西。
  ……
  半个时辰后。
  魏徵披著衣服,急匆匆赶来。他老得更厉害了,背都佝僂了,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
  “陛下,深夜召臣,可是有急事?”
  李世民挥退了所有人,甚至把自己也挪到了榻边,像个普通老人一样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没急事。”
  “玄成啊,坐。就像当年在东宫……不,就像咱们年轻时候喝酒那样,坐。”
  魏徵愣了一下,看了看李世民那灰败的脸色,没推辞,侧身坐下。
  “陛下,您的气色……”
  “不好,是吧?”
  李世民苦笑一声,指了指桌上那块黑石头:
  “它死了。”
  “以后,朕再也看不到未来了。”
  “朕刚才做梦……梦见朕什么都干不了了,只能在那等死。”
  李世民看著魏徵,眼神中流露出一种乞求,乞求一种肯定,一种安慰:
  “玄成,你说。”
  “朕这辈子,干得还可以吧?”
  “如果没有这个神物,朕是不是也能……把这大唐带到今天这个样子?”
  他怀疑自己了。怀疑自己的成功全是靠那个外掛。怀疑没了外掛,他就是个普通的、会老的庸人。
  魏徵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这个为了天下操劳了一辈子的帝王。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天策上將,现在就像个寻求表扬的孩子,脆弱得让人心疼。
  “陛下。”
  魏徵的声音不再尖锐,而是如同古钟般醇厚:
  “神物或许指了路。”
  “但走那条路的,是陛下的双脚。”
  “虎牢关前,没有神物,陛下三千破十万。”
  “渭水桥头,没有神物,陛下单骑退敌。”
  “贞观初年,大旱、蝗灾,那时候神物还没显灵呢。是陛下带著臣等,勒紧裤腰带,生吞蝗虫,把大唐从泥潭里拽出来的!”
  魏徵站起身,对著李世民深深一揖,这是他这辈子最真诚的一次礼拜:
  “这贞观盛世,姓李,不姓神。”
  “陛下的功业,早已刻在了泰山的石头上,更刻在了百姓的心里。哪怕没了那块石头……”
  魏徵抬起头,目光灼灼:
  “您依然是那个——千古一帝。”
  “只是……”
  魏徵看了一眼李世民的白髮:
  “陛下,您確实老了。”
  “但这不丟人。”
  “日升月落,人老病死,此乃天道。”
  “陛下虽然老了,但这大唐——”
  魏徵指了指东宫的方向:
  “太子英明神武,皇孙聪慧伶俐,魏王、晋王各有才干。”
  “这大唐,正年轻啊。”
  “您已经把最好的江山,交到了最好的接班人手里。”
  “这时候……”
  魏徵嘴角微勾:
  “您就该像个真正的老家翁一样,搬把椅子,坐在太阳底下,看著他们去折腾。”
  “何必还要去跟自己,较这个劲呢?”
  李世民听著。
  那颗狂跳的心,慢慢平復了下来。
  千古一帝。
  大唐正年轻。
  接班人。
  “是啊……”
  李世民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高明那孩子,现在比朕强。”
  “朕是该……放手了。”
  他拿起那块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將其放进了一个紫檀木的盒子里,落了锁。
  “封存吧。”
  李世民淡淡道:
  “朕不需要它了。以后的路,让孩子们自己走。”
  “玄成,你也別急著走。朕还有件事。”
  李世民指了指旁边的一堆空白宣纸:
  “朕想写本书。”
  “既然老了,打不动仗了,那就把朕这半辈子的打仗心得、治国教训,都写下来。”
  “留给高明,也留给后世的皇帝。”
  “这就叫——《帝范》。”
  “你文採好,又是那直性子。你来给朕润笔,顺便……”
  李世民眨眨眼:
  “把朕那些出糗的事儿,稍微给朕美化美化?”
  魏徵哈哈大笑:“臣遵旨!不过若是陛下吹牛吹过了头,臣这支笔,可还是会骂人的!”
  “骂吧骂吧。朕听惯了,不骂还睡不著呢。”
  那一夜。
  君臣二人,在这个失去了“外掛”的夜晚,点著蜡烛,畅谈过往,规划未来。
  李世民的恐惧消失了。
  他接受了自己的迟暮,也找到了新的目標——做一个伟大的“太上皇”预备役和帝国导师。
  而那块曾引发无数风云的黑石头,就这样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完成了它在这个时空的使命。
  大唐的故事,不再需要剧透。
  因为它本身,已经足够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