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苏烈,你敢动老子的钱?
  高昌王宫,深夜。
  这里的奢华程度远超大唐的想像。西域几百年的財富积累,如今全成了唐军的战利品。
  大殿內,胡旋舞跳得正急,鼓点声如同暴雨。
  侯君集喝得微醺,一只手搂著高昌国进献的美艷舞姬,一只手拿著金杯,正对著底下的诸將吹嘘:
  “看到了吗?这就是灭国的快活!”
  “在长安,咱们也就是喝喝那个什么勾兑的二锅头。到了这儿,这葡萄美酒,那是管够啊!”
  底下的偏將们虽然跟著赔笑,但眼神都有些飘忽。
  因为大家都知道,大帅私底下运走了好几车最值钱的宝贝。虽说大家都分了点汤喝,但这肉吃得,是不是太独了?
  “报——!!”
  一声不合时宜的厉喝,打断了靡靡之音。
  不是那个之前的管家,而是一个满身是血的侯家亲卫,跌跌撞撞地衝进来,噗通跪倒:
  “大帅!出事了!”
  “咱们的,咱们送土特產的那队兄弟,在山口被劫了!!”
  “啪!”
  侯君集手里的金杯落地,酒洒了一身。酒意瞬间醒了八分。
  “劫了?”
  侯君集眼珠子一瞪,杀气四溢:“这方圆五百里都是老子的兵!谁敢劫老子的道?突厥人?还是流寇?”
  亲卫哭丧著脸,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將领,支支吾吾不敢说。
  “说!!”侯君集一脚踹过去。
  “是,是灵州兵!”
  “领头的是那个苏定方!他说是奉了陛下密旨,来高昌抓刺客!然后,然后硬说咱们那几车东西里藏著刺客,全都给,给扣了!”
  轰!
  侯君集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苏定方?
  那个给阿史那社尔看大门的苏定方?
  那个当年被李靖拋弃的弃子?
  他怎么敢?!
  而且,抓刺客?
  侯君集又不傻,这一听就是藉口!这是衝著他的钱来的!是衝著他的把柄来的!
  “反了!反了天了!”
  侯君集怒吼一声,拔出腰间横刀,一刀砍翻了面前的酒桌:
  “小小一个灵州长史,敢动本帅的东西?”
  “集合!点兵!”
  “老子这就去剁了他!”
  就在侯君集准备带著兵马去火拼友军的时候。
  大殿门口,传来了一阵极其沉稳、甚至带著点戏謔的脚步声。
  “剁了谁?”
  “陈国公这是酒劲儿还没过,要把我也当成高昌王给嚇死吗?”
  眾人回头。
  只见大殿门口,夜风灌入。
  一身黑铁甲冑的苏定方,手按横刀,身后並没有带多少人,只有十几个灵州亲卫。但他往那一站,那种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气势,竟然硬生生压住了满屋子的骄兵悍將。
  而在殿外的广场上,数百名灵州铁骑早已张弓搭箭,严阵以待。旁边停著的,正是那几辆被截获的、装满黄金珠宝的土特產大车。
  “苏烈!!”
  侯君集眼睛红了,提刀指著他:
  “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权力劫本帅的私车?你是想造反吗?”
  “私车?”
  苏定方嘴角微勾,丝毫没把那把刀放在眼里:
  “侯大將军说笑了。”
  他从怀里慢条斯理地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写著密旨的白纸,晃了晃:
  “陛下有旨:高昌余孽未清,恐有財物外流资敌,亦恐有刺客混入中原。命末將封锁要道,严查一切车辆。”
  “末將刚才在山口,正好截住了一伙鬼鬼祟祟的人,也没穿军服,也没兵部批文,还硬说是將军的亲戚。”
  苏定方走到侯君集面前,指了指外面那些箱子:
  “末將打开一看,好傢伙。”
  “里面全是咱们大唐律法里明令禁止私藏的御用贡品!”
  “什么赤金佛像、夜明珠、和田玉璽……”
  苏定方眼神骤冷,盯著侯君集,声音如刀:
  “侯大將军,您给评评理。”
  “哪家的土特產,长得跟国库里的贡品一样?”
  “您说,我是该把这些当成赃物呢?还是该当成,您侯大將军想私吞国宝的罪证呢?”
  这番话,极其诛心。
  侯君集僵住了。
  他虽然狂,但不傻。苏定方手里拿著的是抓刺客的圣旨,而那几车东西確確实实是违禁品!
  如果这时候他承认那是他的私车,那就是当眾认罪——私吞国宝,那是死罪!
  如果不承认,那这就变成了无主之物,或者真的变成了刺客的赃款,被苏定方名正言顺地充公!
  这是个死局。
  是李世民和李承乾父子俩,千里之外给他设下的套。
  “你……”
  侯君集握刀的手在颤抖,脸上的横肉都在哆嗦。
  他看著苏定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恨不得生吞了他。但他不能动手。
  因为苏定方背后,站著皇帝。
  “侯大將军?”
  苏定方催促了一句:
  “这东西,到底是您的,还是刺客的?”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侯君集身上。包括刚才那些分了赃的偏將,此刻一个个低著头,不敢吭声。
  侯君集深吸一口气,肺都要气炸了。
  最终。
  “噹啷。”
  他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苏將军,误会了。”
  侯君集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本帅怎么会私吞国宝?那定是,定是那帮家奴背著本帅,偷了东西想跑路!”
  “多谢,多谢苏將军帮本帅,抓了家贼!”
  “哦——原来是家贼啊。”
  苏定方拉长了声调,一脸恍然大悟:
  “我就说嘛,陈国公乃是大唐栋樑,怎么会干这种没皮没脸的事儿?”
  “既然是贼赃,那末將就替將军代劳了。”
  苏定方一挥手:
  “来人!把这些箱子封好!全部贴上灵州都督府的封条!”
  “押送回京!呈交陛下!”
  “记住,要跟陛下说清楚:这是陈国公大义灭亲,主动让我们查出来的!”
  噗——!
  侯君集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不仅仅是钱没了,这还要他还要谢谢人家?还要被皇帝记一笔治家不严、御下无方的过失?
  苏定方看著侯君集那张精彩绝伦的脸,心中一阵畅快。
  三年前,自己在长安街头求告无门的时候,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国公,谁正眼看过我?
  如今?
  哼。
  “对了。”
  苏定方像是刚想起来什么似的:
  “侯大將军,陛下的第二道旨意。”
  “著您即刻班师回朝,不用管这里的烂摊子了。”
  “这里,高昌城,以及剩下的清扫任务。”
  苏定方拍了拍自己的胸甲:
  “由我灵州军,接管了。”
  ……
  角落里。
  薛仁贵依旧抱著那把弓,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看到了侯君集的狼狈,看到了苏定方的狠辣,更看懂了这背后的那只手——皇权。
  “贪婪,果然是把最快的刀。”
  薛仁贵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腰包:
  “还好,俺只喜欢吃白饭。”
  就在这时,苏定方的目光扫过大殿,看到了角落里的白袍青年。
  苏定方並没有当眾打招呼,只是微不可察地对著薛仁贵挑了挑眉毛。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
  看见没,小子。
  在官场上杀人,有时候比在战场上,还要刺激。
  学著点。
  薛仁贵深吸一口气,对著这位掛名师父,郑重地点了点头。
  高昌的夜风,吹散了殿內的酒气。
  但大唐朝堂上的一场新风暴,正隨著那一车车被截获的黄金,以及那个被打断了腿的侯大將军,一同向著长安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