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一对三
  苏铭站在通道断壁后,双手插在口袋里,脊背靠著歪斜的钢樑。他的瞳色已经完全变深,眼球边缘有细密的银灰色纹路在蔓延。
  时髓虫。
  林凡感觉到了。
  他右脚踏出的那一步变得黏滯,连带著黑水的涌动都被拖慢——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减速,而是他所在那片区域的时间本身被人捏住了。
  流速从正常的1:1,骤降到0.3。
  林凡的每一个动作都像被按了慢放。黑水液面的波纹肉眼可见地变慢,刀刃上的幽蓝业火跳动频率也被压到极低。
  苏铭嘴角淌下一道血痕。
  时髓虫在他体內疯狂翻搅,维持这种级別的时间干涉对宿主反噬极大。他的心跳已经从七十二躥到一百四,血管壁承受的压强快要突破安全閾值。
  但他没鬆手。
  梁文挡在陆宇和林凡之间,黑炎刀横在胸前,刀尖朝下。火舌舔著刀脊,映得他那张本该嘻嘻哈哈的脸上全是苦意。
  他开口了。
  “兄弟。”
  梁文冲林凡喊了一声,嗓子干得冒烟,嘴里全是方才激战吃进去的灰。
  “我跟你掏心窝子讲,本暗裔君王今天不想跟你打。”
  林凡没应。幽蓝异瞳盯著梁文。
  “只是上头的命令,死的。”梁文用空出来的左手拍了拍胸口通讯器,里面魏公那句“不惜一切代价”的余音还没散乾净。
  “陆宇是末日火种。活的。必须带走。”
  “指令就是指令。”
  另一侧,苏铭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咬著腮帮內侧,时髓虫每多翻转一圈,他的太阳穴就胀痛一下。血从鼻腔里渗出来,他隨手一抹,蹭在了袖口上。
  苏铭的眼底很复杂。
  他看了一眼陆宇身后那排空荡荡的收容舱,又看了一眼地上阿姐留下的碎茶杯、孟晚的断髮簪、老鬼那半截袖子。
  视线最后落到季白脸上。
  那个半跪在血泊里的少年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右手还在抖,死死握著一捧红衣残灰。
  苏铭没说话,但他的攻势顿了半拍。
  就那么半拍。
  时间减速区的边界出现了零点几毫秒的波动。
  林凡捕捉到了。
  他没有趁虚而入。
  他只是抬起头,用人类的那只左眼看向梁文和苏铭。
  “末日火种?”
  林凡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嗓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得像砂纸擦在铁片上。
  “你们联邦的嘴,是真能编。”
  他的刀尖抬起来,指向梁文。
  “你说他是火种。那他脚底下踩的这些——”
  刀锋画了一个弧,扫过满地的残灰、破碎的收容舱玻璃、被投餵记录覆盖的操作台。
  “——是什么?柴火?”
  梁文喉结滚了一下。
  林凡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往外蹦,每个字都带著那种见过太多噁心事之后攒出来的冷。
  “我从江海市走到冬临市,从冬临市走到北美边境,再从s级诡域里爬出来。一路上见过的烂事够我吐三辈子了。”
  “权贵杀人,体制遮掩,调查局的人追著我跑的时候,我身边那些跟我一样遭过罪的厉鬼,没有一个主动害过谁。”
  “她们只是死了。死了之后还记得自己是谁。就这样,在你们眼里也是资源,也是口粮,也是可以被登记编號、按时投餵给那头吃不饱的东西的——”
  他顿了一下,刀尖转向陆宇。
  “饲料。”
  梁文的黑炎刀压低了三寸。
  不是有意收招。是那股气势让他的手腕不自觉软了一截。
  他扛过命令,扛过s级诡域,扛过欧阳枫化身骸城时三百万人命的重压。但这种被人拿著血淋淋的事实指著鼻子质问的感觉......
  不好受。
  真他妈不好受。
  “如果救世的代价,是养一头靠吞食无辜厉鬼才能长大的畜生——”
  林凡右眼的幽蓝烧到了极致,连虹膜的纹路都看不清了。
  “那你们护卫的正义,从根上就已经烂透了。”
  这句话落地,整个实验舱安静了两秒。
  两秒里。
  苏铭的时间减速区出现了第二次波动。
  这次不是操控失误。是他自己的心跳乱了。
  时髓虫和宿主的情绪是共振的。当苏铭內心的某根弦被拨动,虫体的翻转节律就会出现紊乱。
  烂透了。
  这三个字钻进苏铭脑子里,撞上了什么东西。
  他想起自己在血月诡域里第一次见到雷宇队长的尸体,想起魏公在通讯里说“大局为重”时那口气稳得不像人。
  想起他加入调查局的理由——偿还雷宇的命,换一个棲身之所。
  可现在棲身的这个地方,地基底下埋的是什么?
  苏铭抹了把鼻血。
  他没回答林凡的话。但他的攻势又顿了那么一瞬。
  梁文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脑子里转了三圈,愣是没组织出一句像样的台词。平时那些中二到令人血压升高的骚话,这会儿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因为他也看见了。
  看见那排收容舱里的残灰。
  看见投餵记录上密密麻麻的编號。
  看见角落里一只烧焦的布娃娃。
  那是怨婴梨梨的。
  梁文握刀的手指收紧又鬆开,鬆开又收紧。他嘴里嚼著什么话,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气氛被拉到了一个微妙的临界点。
  三个人互相牵制,谁都没有先动手。通道外的冷风灌进来,呼呼地吹著歪斜的灯管。
  但就在这道裂缝里——
  陆宇动了。
  不是攻击。
  是他靠著墙,左臂垂著,右手按在胸口旋涡边缘,手指微微下压。
  旋涡响了。
  那声音很低,低到被废墟里的杂音盖住大半。但林凡听见了。苏铭也听见了。
  是咀嚼声。
  粘稠的,湿漉漉的,像什么东西在牙齿和牙齿之间被碾碎。
  陆宇的胸口。饕餮核心在疯狂运转。
  他左肩那道幽蓝业火灼烧的伤口还没癒合,蓝烟还在往外冒,可旋涡的转速已经比三十秒前快了一倍不止。
  他在梁文和苏铭挡在身前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休整。
  他在吃。
  吃什么?
  林凡瞳孔骤缩。
  他低头。
  地面上,那些阿姐、孟晚、老鬼、梨梨消散后残留的微弱怨气痕跡——正在被一股极细的吸力牵引,沿著地板缝隙,往陆宇脚下匯聚。
  那些是死掉的厉鬼最后留在世间的碎片。
  连这都不放过。
  林凡的左手握成拳,骨节咯吱作响。
  他转头看了梁文一眼,又看了苏铭一眼。
  “看见了?”
  两个字,平平淡淡。
  梁文看见了。
  苏铭也看见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按在口袋里的手指轻微痉挛了一下。
  时间减速区在这一刻出现了第三次波动。
  范围缩小了一圈。
  林凡脚踝处那种黏滯感骤然减弱。
  並非苏铭放水。是他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时髓虫的反噬,再强撑下去,血管要爆。
  林凡感受到了束缚鬆动的信號。
  他没有再说话。
  该说的全说完了。道理讲到这份上,对面两个人要是还拦,那就没有办法了。
  凌馨语蹲在林织身边,半透明的脸侧过来,嘴唇微动。
  她没出声。
  但林凡读懂了。
  馨语在说:他还在偷吃。
  林凡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右眼的幽蓝没有变亮,反而沉了下去。沉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蓝,像海沟最底层那种永远照不进光的蓝。
  那不是愤怒在上涨。
  是杀意在下沉。
  他抬手握住黑水刀柄,脚下的黑水从涣散状態陡然归拢,像被按下了集合键。
  刀刃上的幽蓝焰苗全部內敛,缩进了刀身里面,不再外放半分光亮。
  越安静的刀,越要命。
  林凡的目光没有锁定陆宇。
  他看的是梁文。
  还有苏铭。
  “拉偏架是吧。”
  声音不重,语调甚至有点平。
  梁文后背某根神经狠狠跳了一下。他听出了那句话底下垫著的东西。
  不是质问。是通知。
  林凡左脚踏出。
  黑水领域从他脚心向外炸——不,不是炸开,是铺。
  像墨汁泼在宣纸上,无声无息地往四面八方渗透。黑色的液面覆盖了实验舱残存的每一寸地面,漫过倒塌的收容舱残骸,漫过碎裂的操作台,漫过季白跪著的那片血泊。
  黑水没有攻击任何人。
  但所有人都被笼罩在了领域之內。
  苏铭的瞳色变了。
  “他要——”
  话没说完。
  林凡开口了。语气和刚才判若两人,乾燥、冷硬,带著一种决了堤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味道。
  “既然你们非要护,那就连你们一块砍。”
  黑水刀横举。
  幽蓝业火从刀身缝隙里透出来,倒映在漫了满地的黑色液面上,像亮了一整片海底的磷光。
  凌馨语从林织身边站起来,飘到林凡右肩后方。她那头湿漉漉的长髮散开,发梢没入黑水之中,与领域彻底融为一体。
  双核共振。
  怨气开始叠加。
  不是简单的一加一。是共生体特有的互哺循环——林凡从凌馨语那里接收原始怨气,用业火淬炼后回灌,凌馨语再將纯化后的怨气注入领域,领域反过来滋养两人。
  像一台没有能量损耗的永动机。
  实验舱里残余的警报器终於彻底报废了。
  最后几盏还亮著的应急灯也灭了。
  黑暗里,唯一的光源是那片蓝到发冷的业火。
  季白趴在地上,感觉到黑水从膝盖两侧涌过,温度冰凉但没有侵蚀感。它自动绕开了他和林织,在两人周围留出一小片乾燥的空地。
  苏小雅抱著伞布抬头,映入眼底的是一整个被幽蓝占据的世界。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害怕,只是震撼。
  梁文握紧了黑炎刀。
  刀上的火焰跟著主人的心跳一起乱窜,根本稳不住。
  “得,玩大了。”
  梁文咧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苏铭抹掉鼻血,时髓虫在体內翻了最后一圈,勉强將减速区维持在一个能保护陆宇的最小范围內。
  他的生物钟已经严重紊乱。心跳一百六。视野开始出现重影。
  但他没有退。
  三个人。三个方向。
  中间隔著漫了满地的幽蓝黑水和一个右眼不再属於人类的少年。
  陆宇靠在墙根,右手还压著那颗越转越深的旋涡。
  咀嚼声没有停。
  他透过梁文和苏铭的缝隙,望著林凡。
  嘴角没弯。也没说话。
  但那双眼底沉著两口古井的眼睛里,浮上来了某种不太对劲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战意。
  林凡踏出第二步。
  黑水推著他往前。幽蓝业火从刀身蔓延到整条手臂。
  凌馨语的长髮在水面下穿行,发梢分成无数条细线,每一条都裹著准s级的怨气,在暗处游弋。
  一对三。
  反正对面那张“大局”的牌打出来了,他就不介意掀桌。
  黑水涨潮。
  业火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