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全败
  ......
  法庭的穹顶在持续坍塌。
  碎骨和矿渣混著猩红的业力尘埃簌簌往下落,砸在江远的肩膀上,砸在他的头髮上,砸在他身边那些已经无法再动弹的人身上。
  地上躺著二十三具身体。
  联邦特勤七人。伊甸园精锐九人。剩下的,是被猩红锁链拖进地面、连喊都来不及喊的那些,只剩半截手臂或者一綹头髮露在血色地砖外面,像某种诡异的丧葬浮雕。
  没有人死——至少暂时没有。但活著跟死了之间的那条线,在张远清的法庭里薄得能听见呼吸都嫌吵。
  江远跪在碎骨堆里。
  膝盖碾著一颗不知是谁的臼齿,硌得骨头生疼。他试图调动影鬼的力量,但体內那片属於暗影军团的黑暗领域已经萎缩到了拳头大小,像一团被攥紧的湿布,拧不出一滴水。
  他被领域压制了。
  五臟六腑里像灌进了滚烫的铅水,每一次心跳都把那股滚热的剧痛从胸腔推到四肢末端。手指已经没感觉了。腰间牌袋里的扑克牌安安静静地掛著,边缘的金属冷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去。
  法庭的规则太霸道。
  不是力量上的碾压——而是概念上的否决。
  在这座由律法条文构建的领域里,所有攻击行为都会被自动定性为“暴力犯罪”,並触发“正当防卫”条款。你打过去的力量越大,反弹回来的就越狠。
  想靠武力攻破它?
  等於拿自己的拳头砸法院大门,越使劲,手骨碎得越彻底。
  “妈的。”梁文的声音从两米外传过来,气若游丝。
  他半个身子埋在碎石下面,黑色风衣的下摆被一条猩红锁链栓在地砖的裂缝里,怎么扯都扯不开。手里那把长刀收容物勉强竖在面前,暗色的火焰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刀柄根部还有一抹摇摇晃晃的微光。
  法庭西侧的骨壁根部,秦知夏靠在碎裂的岩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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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左臂——那条在上一轮战斗中被反弹摧毁的机械义臂——已经彻底报废。断口处的残骸耷拉著,电流偶尔从裸露的线缆里蹦出来,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白色的髮丝贴在她脸上,被血和汗粘成一缕一缕的。
  无明的能量已经退潮了。白色裂纹从她皮肤表面一条一条地消退,像冰面融化时的纹路。
  苏铭坐在距离她五步远的废墟后面。
  他的坐姿很彆扭。后背靠著一块斜倒的岩柱碎片,两条腿伸直了摊在地上,泥水浸透了裤腿。右手攥著那把收容物手枪,枪管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的力气。
  左手手腕翻朝上。
  他盯著腕部皮肤下面那条细微的蠕动痕跡——时髓虫。
  它还在挣扎。在那根细到用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猩红锁链的束缚下拼命蠕动,但连一毫米的空间都挣不出来。
  苏铭盯著自己的手腕,瞳孔深处那团狼一样的冷光第一次涣散了。
  他忽然很想笑。
  雷宇。
  你当初用命换我活下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押的这个宝,可能就折在这儿了。
  法庭东侧。
  陈绍倒在泥水里。
  他的姿势很难看。大衣早就废了,被业力的衝击波撕成了条状,布料混著血贴在身上。背头散了,湿漉漉的黑髮甩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
  魔眼还在转,但转速已经掉到了最低。那些放射状的裂纹从眼球中心扩散到整个眼眶,连带著太阳穴和颧骨的皮肤都裂开了,渗出混合著发光液体的血。
  他试著撑地。
  右臂完全废了。三根肋骨断了——他能感觉到断茬磨著肺叶。左手的指节在泥水里扣了两下,才勉强把上半身支起来一点。
  然后又摔了下去。
  陈绍的脸贴在冰冷的血水里。
  那股腥咸从鼻孔灌进去,呛得他咳了两声。咳出来的东西带著暗红色。
  他闭了一秒眼。
  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战术。不是后手。不是伊甸园那些精密到齿轮咬合般的布局。
  是陈瑶。
  小丫头现在应该在诡策院的宿舍里。
  熄灯了吗?
  有没有被窝外面伸出来的那只脚又蹬掉了被子?
  上次去看她的时候,她桌上摆著一本数学习题册。扉页夹了一张照片——他和她小时候在福利院门口拍的。照片被折过,又被用透明胶粘好了。
  那张照片很旧了。
  如果他死在这。
  那张照片就是陈瑶手里仅剩的东西。
  “......瑶瑶。”
  嘶哑的气音从喉咙里漏出来。很轻。轻到一米之外的许安都没听见。
  但他的左手,在泥水里攥成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的皮肉里。
  ——我不能死在这。
  ——我答应过的。
  审判台上方,张远清缓缓下降。
  他的动作极慢。律法骨甲在绿光中泛著渗人的金属光泽,双脚离地的高度从半米降到二十厘米,再降到十厘米。
  他没急著落地。
  那双燃著幽绿火焰的眼在法庭里扫了一圈。很慢。像法医在案发现场做初步勘验时的目光——冷静、精確、把每一具“尸体”的状態都归档记录。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法庭的每一面骨壁都在传导和放大这个声音,让它从所有方向同时涌来。
  “被告人一號,代號影君。”他念出江远的名字时,绿色火焰跳了一下,“操纵诡异伤害无辜、充当暴力机构走狗——”
  他顿了顿。
  “死刑。”
  “被告人二號,代號深渊行者。协助暴力镇压,对诡异受害者实施不可逆伤害——死刑。”
  “三號,秦知夏。四號,苏铭。五號,六號......第十九號......”
  他一个一个念。
  每念一个名字,法庭地面对应位置的猩红锁链就收紧一圈。被点名的人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像被泥沼吸住。
  念到陈绍时,他停了。
  “被告人七號。”张远清低头看著趴在泥水里的陈绍,“伊甸园首领,建立非法武装组织、持有违禁武器、滥用超凡力量、致二十六人死亡——”
  他的嘴角弯了弯。
  “死刑。量刑建议:加重执行。”
  全部念完。
  法庭的温度又降了。
  然后张远清抬起了右手。
  空中那些漂浮的矿石碎片、碎骨和凝固的血块开始不自然地聚拢。它们围绕著他的右手掌心旋转、碰撞、融合——金属磨擦的声音和骨头咬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在场所有人的牙根同时发酸。
  三秒。
  他手中多了一柄锯。
  骨锯。
  刃身由数百块打磨过的人骨碎片铰接而成,锯齿是矿石结晶体,边缘薄到看不清厚度。整把锯的长度超过三米,通体燃著幽绿色的火焰,锯齿的缝隙里还嵌著密密麻麻的律法文字——全是死刑判决书。
  法医的工具。
  放大到了神的尺度。
  张远清握著骨锯的柄部。锯身的重量让他的手臂微微下沉了一点,但隨即被涌上来的业力托稳了。
  “行刑。”
  他的声音平静得过分。
  像在停尸房里对助手说“递一下手术刀”。
  骨锯举过头顶。
  绿色的火焰在锯身上沿著每一颗锯齿的弧度蔓延,把整座法庭的穹顶都映成了荧绿色。两百一十三条怨魂同时发出了低频的嗡鸣——不是哭声,是审判庭宣读死刑时的肃穆背景音。
  苏铭的瞳孔倒映著那把骨锯的倒影。
  他闭上了眼。
  闭上眼之前,他做的最后一个动作是把收容物手枪的枪口朝上。
  不是投降。
  是准备在骨锯落下的瞬间,对自己的太阳穴开一枪。
  死也要死得利索。这是苏铭的原则——从来都是。
  江远没闭眼。
  他的牙咬在下嘴唇上,咬到皮开肉绽。铁锈味瀰漫在口腔里。
  他盯著那把正在蓄力的骨锯。
  然后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把牌袋里那张唯一还有金属光泽的扑克牌抽了出来,攥在手心里。
  没用。
  他知道没用。
  但手不能空著。
  骨锯劈了下来。
  三米长的锯身在空气中拖出一道幽绿色的弧线,锯齿的高频震动把方圆十米內的空气都撕成了碎片。气浪掀翻了废墟里残存的碎石,把梁文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半个身子又按了回去。
  风压到了脸上。
  绿色的光照亮了每一个人的面孔。照亮了苏铭紧闭的眼和翻上去的枪口。照亮了江远嘴角的血和手心的扑克牌。照亮了秦知夏死灰色的瞳孔。照亮了陈绍泥水里攥紧的拳头。
  距离苏铭的头顶——
  十米。
  五米。
  三米。
  所有人的耳朵里忽然安静了。
  不是安静。
  是声音被某种东西抽走了。
  像整座法庭突然被塞进了一个真空的罐子里。
  两百一十三条怨魂的嗡鸣没了。骨锯震动的高频没了。心跳声没了。连呼吸都听不见了。
  然后——
  法庭的穹顶炸了。
  不,不是炸了。
  是被撕开了。
  从正上方。由外向內。一道漆黑的裂缝像拉链一样,从穹顶最高处的肋骨拱券中心沿著结构线一路撕到底部边缘。
  金属撕裂的声音——不,是骨头、矿石、律法文字和凝固业力被同时撕碎的声音——洞穿了法庭的声学屏障,像一把烧红的銼刀从每个人的耳蜗里横拉过去。
  骨锯停了。
  距离苏铭的头——
  两米。
  张远清抬头看向穹顶。
  幽绿色的火焰在他眼眶里剧烈跳动。不是愤怒。
  是困惑。
  从裂缝里漏下来的不是雨水,不是光,不是任何属於外界的东西。
  是黑暗。
  纯粹的、浓稠的、有质量的黑暗。
  它像水银一样从那道裂缝里倾泻而下,落在法庭的骨壁上、岩柱上、审判台上。凡是被它淋到的表面,上面刻著的律法文字就一个字一个字地熄灭了。
  猩红的光在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