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秘密交流
  ......
  诡策院操场。
  风裹著凉意穿过跑道,把旗杆上的院旗抽得啪啪作响。
  体育导师张锐站在白线边,手里捏著分组名单,扫了一眼新调整过的花名册。b09事件之后,a班重编,原来四十人出头的建制砍到三十七个。死了的划掉,转走的註销,新的人员进来重新编组。
  “双人组。”张锐的嗓门天生大,不用扩音器也能盖过风声,“背摔拉伸训练,自由热身十五分钟后开始。分组按调整名册来——”
  他念到第六组的时候,停了半拍。
  “陆宇,陈瑶。”
  操场上几道目光同时拧了过去。
  倒不是意外。b09之后,这两个名字只要同时出现,就自动带话题。能不引人注意才怪。
  陆宇从队列末尾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身上校服袖口还沾著上节课擦黑板留下的粉笔灰,脸上的淤青消了大半,隱约还剩一层泛黄的底色。
  陈瑶从另一侧出列。
  低著头,马尾扎得规规矩矩,旧髮夹別在鬢角。走路的时候两只手垂在身前,指尖交叠,步幅小,肩线微缩。
  標准的“別看我”体態。
  两人在操场中央匯合。
  三百二十米外,诡策院钟楼。
  顶层的百叶窗合著,只留了两指宽的缝。一名穿深灰外勤制服的调查局人员蹲在窗后,右眼贴著高倍率望远镜的目镜,左手食指搭在旁边一台微型声纹捕捉仪的调频旋钮上。
  他身后站著另一个人,抱著胳膊靠在墙上,嚼著根牙籤。
  “十点方向,第六组。”蹲著的那位低声报了个坐標。
  牙籤男凑过来瞟了一眼屏幕上两个热成像光点的位置。
  “又凑一块了。”
  “张锐分的组。”
  “张锐?老张那个人精,会不知道这俩搭一起多敏感?”
  “上面的意思。苏队说过,不刻意隔离,正常观察。越自然越好。”
  牙籤男没再问,靠回墙上,把牙籤换了个方向叼。
  望远镜镜头里,陆宇正在做热身的弓步压腿。
  陈瑶站在他右边一米处,跟著做。
  距离不远不近。教科书上双人搭档的標准社交距离。
  热身结束。
  背摔拉伸。
  这个科目的要求很简单:两人背对背坐,手臂交叉挽住,靠对方的体重做反向牵拉,拉伸肩背和核心肌群。诡策院的基础体能课里排在倒数第三简单,唯一的技术要求是配合呼吸节奏,避免拉伤。
  陆宇先坐下去。
  背对著。
  陈瑶跟著坐到他身后,两人脊背之间隔了大概四厘米。
  手臂交叉,肘弯扣住肘弯。
  陈瑶的手臂很细,校服长袖的布料底下几乎摸不到什么肌肉。但肘关节卡进去的那一下,角度极准,没有任何多余的调整动作。
  一次到位。
  张锐在远处吹了声哨。
  “第一组,前倾。”
  陆宇往前压。陈瑶的后背贴上来,体重通过交叉的手臂传导过去,把他的肩胛骨往两侧撑开。
  呼吸交错。
  他呼气,她吸气。他前倾,她后仰。节奏踩得很准,像排练过。
  第二轮交替的时候,陈瑶后仰,陆宇被带著往后拉。她的后脑勺几乎靠到了他的肩颈处,两个人的距离被压缩到了极限。
  就在这个交错的间隙,陆宇的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轻到只有贴在一起的两个人能听见。
  “我知道你拥有杀死a级诡异的底牌。”
  陆宇前倾的动作没有停顿。
  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但他的大脑快速完成了三重判断——
  钟楼方向,三百二十米,高倍望远镜可以捕捉面部表情但无法拾音。声纹捕捉仪的有效半径在两百米左右,超出范围。背摔拉伸时两人面朝相反方向,唇语分析物理上做不到。
  她选在这个动作里开口,不是隨意的。
  是算过的。
  陆宇的嘴唇没动。
  下一轮交替,他后仰,陈瑶前倾。这一次轮到他的后脑靠近她的肩颈。
  “然后呢?”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音量压到了耳语的极限。
  “那个东西。”陈瑶的呼吸平稳,语调平得像在背课文,“是你主动放出来的。不是失控,是你自己动的手——当然你不確定你动手后它会不会失控。”
  陆宇没接话。
  第三轮交替。
  陆宇前倾,把陈瑶的后背带起来。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从外面看只是拉伸幅度的正常调整。
  “你现在说这个,”他顿了顿,“是想表达什么?”
  “我在表达一个事实——我比你想像中的更加敏锐。”陈瑶的语气没有起伏,“你被关在调查局的高危病房里七天。出来之后穿著带信號源的衣服,走路的时候那栋钟楼上永远有人盯著。”
  陆宇的瞳孔缩了一下。
  桌底的传感器,他知道。
  但他没想到陈瑶也知道。
  “他们在圈养你。”陈瑶说。
  利落乾脆。
  没有任何修辞和委婉。
  圈养。不是保护,不是监管。是圈养。
  就像养一头不確定会不会咬人的猛兽,先关在笼子里餵饱,观察脾性,等摸透了习惯再决定是放出来当看门狗,还是直接处理掉。
  又一轮交替。
  张锐的哨声又响了一下,提醒各组加大幅度。
  陈瑶后仰,后脑勺擦过陆宇的肩膀。
  “你需要帮忙吗?”
  六个字。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没有那种“我认识一些人”的弯弯绕绕。
  直接。
  陆宇在脑子里飞速翻转这句话的每一层含义。
  “帮忙”。从陈瑶嘴里说出来的帮忙。
  赵家的下场还热乎著。一个髮夹被弄坏,整个家族四十八小时內从商业版图上蒸发,最后连尸体都被修正所的规则领域碾成了渣滓。
  这种级別的“帮忙”,轻飘飘几个字就递过来了。
  但陆宇的回答在开口前已经被另一层考量压住了。
  钟楼。
  望远镜。
  虽然拾音做不到,但如果他的面部表情在这次对话中出现任何不该有的波动——紧张、警惕、或者那种“谈判中特有的谨慎”——那些盯著他的人会在今晚的日报里加上一行批註。
  然后苏铭会看到那行批註。
  然后所有东西都会变味。
  陆宇在第六轮交替中后仰,嘴角牵了牵,带出一个极淡的、少年人特有的靦腆弧度。
  从钟楼的望远镜里看,这个表情的解读只有一种——十四岁的男孩和同组的女生靠得太近,有点不好意思。
  “不用。”他说。
  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真诚。
  “苏老师给我安排了专项治疗计划。每周三次,有针对性的抑制训练。”他停了一下,换了口气,“我体內那个东西......调查局的人比我更懂怎么处理。跟著他们的方案走,至少不会再失控。”
  陈瑶前倾的动作没有停。
  但陆宇感受到交叉著的手臂传来的力道变了。不是鬆了,也不是紧了。是那种评估性的微调——她在通过肢体接触感受他的肌肉张力和心率传导,判断这段话的真假。
  这丫头。
  陆宇在心里无声地嘆了口气。
  他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苏铭確实安排了治疗计划。调查局確实在做抑制训练。这些信息钟楼上的人核实过也挑不出毛病。
  但真话和全部的真话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陈瑶安静了两轮交替的时间。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平。
  “看来他们的方案对你有用。”
  不是问句。
  是陈述。
  陆宇的后背肌肉没有任何异常反应,但他的脑子已经在高速运转了。
  她听懂了。
  不只是听懂了字面意思。
  她把那层没说出口的东西也听懂了——
  “调查局的治疗方案对我有用”等於“我正在利用他们的资源”。
  “跟著他们的方案走”等於“我有自己的节奏”。
  “不会再失控”等於“我在可控范围內配合表演”。
  十三岁。
  这个年纪的小孩应该在纠结明天食堂有没有草莓牛奶,不应该在体育课上用呼吸间隙完成一轮情报级別的信息交换。
  但陈瑶做到了。
  而且她做得比很多成年人都乾净。
  下七轮交替。
  张锐的哨声短促地响了两下,示意第一阶段结束,各组原地休息三十秒。
  陆宇和陈瑶同时鬆开交叉的手臂。
  两个人面朝相反的方向坐著,中间隔了十几厘米的空气。
  陈瑶低头整理校服袖口,动作慢条斯理。
  从任何角度看,都只是一个內向的女孩在课间独处。
  “那就好。”
  她说了最后三个字。
  和上次在教室里一模一样的收束方式。
  乾净,利索,没有多余的尾巴。
  但这一次,“那就好”三个字的重量完全不同。
  上次是感谢。
  这次是確认。
  她確认了一件事——
  陆宇不是被迫的,他也不是调查局的狗。
  三十秒休息结束。张锐又吹哨了。
  “第二阶段,换向!”
  两个人站起来,交换位置,准备反向拉伸。
  钟楼上。
  蹲了快四十分钟的观测员揉了揉酸麻的右眼,从望远镜后面退出来。
  “怎么样?”牙籤男问。
  “正常。”观测员活动著脖子,把记录本翻到新一页,“第六组,陆宇与陈瑶。配合度一般,肢体接触仅限训练科目要求,无异常交流行为。表情自然,未观测到超出常规的互动。”
  他把这行字写进日誌,合上本子。
  “这俩小孩挺无聊的。”
  牙籤男嗤了一声,换了根新牙籤。
  “小孩嘛。”
  操场上,风又大了一些。
  陆宇弯腰繫鞋带的间隙,右手食指从裤兜边缘擦过。那块牛奶糖还在口袋里。糖纸背面的原子笔字跡,他昨晚已经背下来了。
  號码没存进任何电子设备。
  全在脑子里。
  他把鞋带系好,站直身体,跟著队列往下一个训练科目移动。
  陈瑶走在他前面三个身位。
  马尾隨著步伐左右晃。旧髮夹在日光下反了一下光,很快被云层遮住了。
  她没有回头。
  他也没有看她。
  两个人在三十七名同学中间,普通得像两滴落进海里的水。
  但陆宇的口袋里,多了一条线。
  一条可以通往伊甸园腹地的线。
  而钟楼上的那双眼睛,什么都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