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死去的回忆开始攻击
  ......
  仿佛有人拿锤子砸了一面镜子。
  碎片往四面八方飞溅,每一片里都倒映著不同的画面。
  然后黑暗吞掉了所有碎片。
  再有光的时候,天是红色的。
  不是晚霞。不是火烧云。
  是一轮残缺了大半的月亮掛在天穹正中央,月面的坑洼里往外渗著猩红色的浆液,把整片天幕浸成了腐烂的肉红。
  陆宇站在废墟里。
  脚下是碎混凝土和扭曲的钢筋。远处曾经是高楼的东西只剩下参差不齐的断茬,像被啃了一半的骨头。
  空气又腥又湿,每吸一口都在往肺里灌锈水。
  这个地方他太熟了。
  江海市。不,曾经是江海市。
  四百万人的城市,现在连一盏灯都没有。
  远处的天际线上,几道巨大的黑影在缓慢移动,每走一步,地面就跟著震颤一次。轮廓模糊,看不清全貌,只能辨认出不属於任何已知生物的关节弯折方式。
  那些东西已经不需要猎食了。
  它们在散步。
  在一座属於它们的城市里散步。
  “咳——”
  声音从左边传来。
  很近。
  陆宇转头。
  废墟的缝隙间,半截倒塌的承重柱靠著一面断墙,墙根蜷著一个人。
  黑色的作战服烂得差不多了,胸前的调查局徽记只剩半边鹰翅。左腿从膝盖以下不见了,断面被烧灼止血过,焦黑的肉卷在外面。
  苏铭。
  比陆宇认识的那个苏铭老了十几岁。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半张脸被乾涸的血垢糊住。瘦到脱相,下頜的骨骼线条清晰得不正常。
  但那双眼睛没变。
  瞳色极深,在红月的光照下,依旧是狼。
  只不过是一匹被拔了牙、断了腿、拖著肠子爬出陷阱的狼。
  “你......来了。”
  苏铭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每吐一个字,喉咙里都有气泡破裂的声音。
  他咳了一下。
  嘴角淌出来的不全是血。有碎块。內臟的碎块。
  陆宇蹲下去。
  他知道这是梦。
  他也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记忆。
  是他带著回到现在的、被时间线封存在意识最深处的那段记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翻涌上来,把他重新按回那个夜晚。
  “塞门死了。”苏铭靠著墙,目光移向远处天际线上那些缓步移动的庞然大物。
  “江远亲手杀的。连同五万七千个影鬼兵卒一起炸的。同归於尽。”
  他顿了顿。
  “梁文最后一次回档,他把时间拨回去了七分钟。七分钟。只够秦局长安排带著不到一千个平民逃出这座城市。”
  苏铭的喉结滚了滚,“不过,魏公把位子交给她是对的。如果是我,或许一百个人都救不了。”
  他仿佛在说流水帐。
  语气平得不正常。
  也像在念一份阵亡名单。
  念到麻木了,就不疼了。
  最终。
  苏铭笑了。
  那个笑比红月还难看。
  “但我们根本没贏。”他说。
  又一口血沫子咳出来,溅在碎石上。
  “塞门是可以被『神明』製造的。我们杀了一个,他再造十个。江远拿命换来的战果,一下子就被填平了。”
  苏铭抬起手,擦掉嘴角的血。那只手上少了两根手指。
  “你听明白了?”
  他盯著陆宇。
  “那个站在所有诡异背后的傢伙。他不是御诡者,不是怪物,不是什么诡域產物。他是规则本身。他是源头。他製作了最初的诡异,能创造规则怪谈,能坐在谁都看不见的角落里,拿几十亿人当培养皿。”
  苏铭的呼吸急促了两秒,被他硬压了下去。
  “人类的每一步反抗都在那位幕后神明的棋盘推演內。”
  “唯有回到过去,在那个製造诡异、把人类推到这一地步的神明羽翼未丰、尚未全知全能前——將其暗杀。”
  “否则诡异无论如何都不会灭绝,人类的未来会永远笼罩在诡异的阴影中,会有无数的人重复地死去。”
  “这一次,神明提前注意到了我们,所以我们失败了。”
  “如果回到过去,我们必须要秘密查到神明的身份,利用信息的不对称,出其不意杀死对方,才能终结这一切。”
  风从废墟的缝隙间灌进来。腥的。
  远处的黑影停下了脚步。
  庞大的头颅转向这边,数十只不同大小的眼睛在红月下依次睁开。
  苏铭没看那东西。
  他低头,从怀里掏出了什么。
  动作很慢。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没力气了。
  一条虫子。
  指节长,通体透明,体表流动著幽蓝色的微光。
  时髓虫。
  陆宇认识这个东西。
  那是苏铭最初融合的诡异。是让他能够操纵时间的根源。也是支撑他活到现在的唯一原因。
  “拿著。”
  苏铭把虫子塞进陆宇的手心里。
  虫体冰凉,触感滑腻,在掌心里蜷缩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嗡鸣。
  陆宇没接。
  或者说,手指合不上。
  “你把这个给我,你怎么办?”
  “我已经没有怎么办了。”苏铭说。
  语气还是那么平。
  “捏碎它,你的意识会被推回去。”
  苏铭的手按住了陆宇攥虫子的那只拳头。
  三根手指的力道,出乎意料地大。
  他的眼睛里没有狼的狠戾了。只剩一层很薄的、快要散掉的光。
  “找到『神明』在人类社会中的真身。在他还只是个人类、还能够被杀死的时候。”
  “——杀了他。”
  “儘量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你在找他。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从哪来。”
  “你来自这个时间线的情报每泄露一分,我们的胜算就低一层,对方察觉后就一定会做好防备。”
  苏铭的手指鬆了。
  不是主动松的。
  是没劲儿了。
  那只残缺的手从陆宇的拳头上滑下去,擦过碎石地面,手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再没动过。
  眼睛还睁著。
  瞳色依旧很深。
  但光没了。
  陆宇跪在那里。
  嘴张著,喉咙在震动,但发不出声音。
  虫子在掌心里扭动。
  幽蓝的光映在他的瞳孔中央。
  远处的巨影开始移动。
  地面在震。
  它们朝这边来了。
  陆宇低头看著手里的虫子。
  又看了一眼苏铭。
  苏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死人不会有表情。
  但陆宇记得他刚才最后看自己那一眼的样子。
  不是恐惧,不是不甘。
  是託付。
  把几十亿人的命运,丟给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
  因为已经没有別人了。
  陆宇捏碎了虫子。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用力。
  指骨收拢的瞬间,虫体崩裂,幽蓝的光从指缝间喷涌而出,把他整个人吞没。
  时间塌了。
  不是比喻。
  是脚下的地面在往回退,头顶的红月在往迴转,远处的废墟在往回长,那些巨影在缩小、缩小、缩小,最终消失在一个还没有被撕碎的城市天际线后面。
  所有的画面急速倒带。
  快到他的视网膜开始灼痛。
  快到他的大脑皮层开始撕裂。
  他听见了无数人的哭喊在倒放——先是惨叫,然后是沉默,然后是笑声,然后是更久远之前、街上熙熙攘攘的市井噪音。
  然后什么都没了。
  ......
  病房。
  白色天花板。消毒水。
  监测仪在叫。
  不是正常的滴答声,是脱落电极后的长鸣报警。
  陆宇的眼睛猛然睁开。
  瞳孔放到最大,虹膜几乎被黑色占满。
  冷汗把病號服泡透了,贴在脊背上,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胸前三片电极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自己扯了下来,连著导线垂在床沿,甩盪。
  他盯著天花板。
  脑子里翻涌的不是刚才的梦境——是苏铭的手从他拳头上滑落的触感。三根残指,骨头硌著骨头,最后的温度在两秒內就凉透了。
  每一次做这个梦,那个温度都会重新烫他一遍。
  陆宇的牙齿慢慢咬合。
  咬肌绷出稜角。
  那双属於十四岁少年的眼睛底下,翻搅著跟这个年龄完全不匹配的东西。
  不是悲伤。
  是经过悲伤、穿透悲伤、把悲伤嚼碎咽下去之后,剩下来的渣滓。
  更苦,更硬,也更持久。
  他抬起左手,捂住了半张脸。
  五根手指插进湿透的头髮里,指尖抵著头皮,手背上那层淡黑色的纹路在冷汗的浸润下微微浮动。
  病房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在告诉他——你活著。你回来了。你多了一次机会。
  陆宇的嘴唇动了。
  声音压得极低。低到震动只在声带和胸腔之间传递。
  “我会找到你,我一定会找到你。”
  “我会拿联邦做刀,拿伊甸园做盾,拿这个世界上所有能用的人、能用的资源、能用的规则——全部变作手中的筹码。”
  “然后我会亲手把你从那个自封的神座上拽下来。”
  “为此我不惜失去一切......包括人性。”
  黑色纹路从他的手背蔓延到指尖,在暗处泛出一层极淡的光泽,又被他的意志压了回去。
  体內的巨蟒似乎感知到了宿主情绪的变化,安静地蛰伏下去。
  不是恐惧。
  是默契。
  陆宇放下手。
  把呼吸调匀。
  把表情收乾净。
  所有的杀意、决绝、从末世废墟里带回来的血腥气,全部被他一层一层地摺叠好,压进那副十四岁少年的皮囊底下。
  外面没有人知道。
  这个躺在调查局高危病房里、咬著嘴唇哭到脱力、让苏铭都心软了的可怜孩子——
  曾经站在文明的尸骨上,接过城市里最后一个活人交给他的筹码。
  然后用那枚筹码,赌上了整个时间线。
  就在他把最后一丝波动从脸上抹去的时候,病房厚重的隔离门传来一声气压释放的沉闷嗤响。
  电磁锁嚙合鬆开,门往外推了十五厘米。
  苏铭侧身走进来。
  手里夹著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
  脸上的表情跟离开的时候差不多——冷,但冷壳底下带了一点不太明显的、还没来得及藏好的柔软。
  “陆宇。”
  他把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
  “你的出院评估,有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