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忽略的违和
  那个声音从背后扑过来的时候,江远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不是嚇的。
  是太熟了。
  熟到他甚至不用回头就能在脑子里还原出声音主人的样子——齐肩栗色短髮,发尾內扣,杏眼弯弯,笑起来两个浅梨涡,永远元气满满,永远嘰嘰喳喳,永远像只小雀一样蹦蹦跳跳。
  莫姝。
  他转过头。
  果然。
  小姑娘端著个餐盘,盘子里堆得满满当当——一份土豆烧鸡、一碗米饭、一碟凉拌黄瓜,外加一瓶酸奶和两个橘子。这饭量,说出去没人信她只有四十七公斤。
  “我老远就看见你了!“莫姝把餐盘往桌上一搁,自己直接坐到了江远对面,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八百遍,“诡域那边怎么样?你该不会又受伤了吧?上次你把胳膊缠著绷带装没事,以为我瞎啊?“
  她一边说一边拆筷子,嘴巴就没有停过的时候。
  江远攥著筷子的手鬆了松。
  说实话,在走完那条走廊、看了那么多“东西“之后,莫姝坐在对面絮絮叨叨的样子,让他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松下来一丁点。
  只有一丁点。但对现在的江远来说,这一丁点已经很奢侈了。
  “没受伤。“他往嘴里扒了一口炒饭,味道寡淡,舌头像裹了层塑料薄膜。
  “骗谁呢。“莫姝翻了个白眼,拿筷子敲了敲桌面,“你每次说没受伤的时候,语气都跟匯报工作似的。正常人说这三个字不是这个调。“
  江远嚼了两下饭,没接话。
  莫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开始数落最近的任务有多烦:“你知道吗,上礼拜三有个b级收容任务,目標是个会钻排水管的玩意儿,我在下水道蹲了六个小时,出来以后三天没闻到別的味儿,全是下水道味,我回去洗了四遍澡才敢闻自己的手背。“
  她讲得绘声绘色,连在下水道里差点滑倒的动作都比划出来了。
  江远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肌肉確实鬆了。
  他想起来芝加哥的事情了。
  那仿佛是许久前的事了。他和莫姝被编入同一个小队,执行北美蛛形人的清剿任务。
  莫姝那一次没有嘰嘰喳喳。
  她抄起一把短刀,挡在江远侧翼,三分钟之內放倒了两只幼体蛛形人。
  为了救他,防护服被撕开一条口子。
  生死换来的信任,没有比这更重的东西。
  江远低下头继续扒饭。
  然后他停了。
  筷子悬在半空,米粒从筷尖掉回碗里。
  莫姝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她又埋头喝汤去了,勺子碰碗沿发出叮叮噹噹的声响。
  江远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里做了一件事。
  他在回忆。
  从芝加哥回撤之后,小队做过一次完整的装备检查和伤情登记。他清楚地记得,那次检查的时候——
  莫姝的防护服是完好的。
  没有撕裂痕跡。
  没有修补痕跡。
  一件全新的、没有任何破损的战术防护服。
  这不对。
  防护服的损坏记录是入库归档的,特勤队每件装备都有编號和状態跟踪。被撕开的防护服不可能自动修復,更不可能在没有走后勤更换流程的前提下变成一件新的。
  江远记得自己当时好像注意到过这个问题。
  他甚至隱约记得自己感受到了强烈的违和感,脑子里不停冒出过疑问——
  然后呢?
  然后那个疑问去哪了?
  他想不起来了。
  不是遗忘,是那段记忆被裹了一层棉花,模模糊糊,越用力去抓就越散开,像水中捞月。
  认知干扰。
  这四个字从他大脑深处浮上来的时候,江远后背上的寒毛全部竖了起来。
  偽人的认知干扰不是把记忆刪掉,是把记忆的优先级调低,让你的大脑自动跳过它、忽略它,就像一封被扔进垃圾箱的邮件——它一直在那儿,但你永远不会主动去翻。
  除非有什么东西把垃圾箱翻出来。
  比如真视之眼。
  江远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一下。是咚、咚、咚——三下连跳,频率飆升,肾上腺素在零点几秒內灌满全身。
  耳骨外侧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弧形装置——
  亮了。
  暗红色的微光从装置边缘渗出来,贴著他的耳廓,像一滴正在蔓延的血。
  情绪波动警告。
  徐尚东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心率、肾上腺素、脑电波β频段,三个指標只要有任何一个出现剧烈波动,屏蔽场会在零点四秒內坍缩。
  零点四秒。
  江远在桌子底下咬住了舌尖。
  不是轻轻地咬。是用那种恨不得把舌头咬穿的力气。血腥味瞬间灌满口腔,剧烈的痛觉像一盆冰水从天灵盖浇下来,把失控的心跳兜头浇灭。
  影鬼。
  他在体內唤醒了那团黑暗。
  影鬼的力量顺著血管铺展开,接管了心臟的跳动节奏。82、78、74、70——心率曲线被强行按回了正常区间。
  耳骨上的暗红微光一闪、两闪。
  灭了。
  恢復无光。
  安全。
  但只是暂时的安全。
  江远咽下嘴里的血,面无表情地又扒了一口炒饭。
  对面的莫姝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推到一边,撕开酸奶的封口。
  “对了江远,下个月调查局好像要搞一次內部演训,你参不参加啊?“
  她说著说著,咬著吸管抬起头来。
  杏眼圆溜溜的,带著笑,很好看。
  “你怎么出汗了?“
  她歪了歪脑袋。
  “不舒服吗?“
  声音甜甜的。软软的。关切的。
  江远看著她。
  他的右手在桌面下面,指尖夹著真视之眼,掌心全是汗。
  不要看。
  他的理智在吼叫。
  不要看,你还没有准备好。你的情绪刚刚才稳住,心率刚刚才压下来,如果看到的结果是你不想看到的,你撑不住第二次。
  但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从防护服那个记忆断层开始,他就已经知道了。只是不愿意承认。
  人类大脑有一种很可笑的自我保护机制——明明所有的证据都摆在面前了,它还是会拼命找藉口,告诉你“也许是你记错了“、“也许防护服是后来换过的“、“也许有什么合理的解释“。
  也许......
  江远將真视之眼的滤镜打开了。
  视野叠加。
  食堂没变。灯光还是暖黄的,空调出风口的气流还在吹动墙上贴的“厉行节约“標语的边角,远处几桌人还在聊天,碗筷碰撞声和笑声混成一团暖融融的白噪音。
  但对面那个位置上的东西——
  变了。
  身体没有异常。坐姿、手臂、握著酸奶盒的指节、穿著的制服、甚至肩膀到腰部的身体曲线,都正常。
  但脖子以上——
  不是莫姝的脸。
  不是任何人的脸。
  那是一团持续翻腾的干扰信號。像信號极差的老式电视屏幕,雪花颗粒和色块疯狂地绞成一坨,每隔零点几秒能从中浮现出半个轮廓——一只带著笑意的杏眼、半个上扬的嘴角、一小团栗色头髮的顏色——但还没来得及组合成完整的面孔,就又被下一轮信號冲刷得七零八落。
  它维持著莫姝的体態和声音。
  手指还在转著酸奶盒上的吸管。
  而那团翻滚的信號雪花忽然停了半拍,两个漆黑的孔洞从噪点中浮了出来,正对著江远的方向。
  那是它的“眼睛“。
  “江远?“
  莫姝的声音从那团东西的位置传出来,语调完美地復刻出小姑娘特有的上扬尾音和关切的鼻音。
  “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甜美的。
  柔软的。
  亲切的。
  一模一样的。
  包括那句话尾巴上微微拖长的“看看“两个字,和真正的莫姝说话时候的习惯完全一致。
  江远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到皮肉开裂,有温热的液体沿著指缝往下淌。
  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事。“
  他听到自己说。
  声音平稳,气息匀称,標准的江远式简短回答。
  “回来太累了,吃完饭就回去睡。“
  他低下头,又扒了一口炒饭。
  米饭在嘴里像嚼碎玻璃渣。锈味和血腥味搅在一起,顺著咽喉管滑下去,一路烫到胃里。
  影鬼在他体內疯狂运转,压著每一根血管,锁著每一次心跳,维持著那层比蝉翼还薄的屏蔽场。
  对面那个东西还在说话。
  说的是下周三情报科聚餐谁来买单的问题,说的是谁上次出任务带回来的蛋糕特別好吃,说的是王队最近脾气有些大。
  一字一句都是莫姝会说的话。
  一字一句都带著莫姝的语气、莫姝的节奏、莫姝笑到眼角弯弯时候的那个微妙的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