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无法弥补
  秦知夏没有丝毫犹豫。
  她鬆手,用力一抽。
  五指张开,合金战刀连带刀柄上缠满的猩红藤蔓一起被弃在原地。萧张的瞳孔微缩——他没料到她放得这么干脆。
  但秦知夏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了。
  外骨骼的蓄能模块在膝关节处炸出一团蓝色尾焰,她整个人向后弹射出三米,右手在空中抽出腰后备用刺刀架的第一柄——冰冷的刃体入手,无明灌注,刀刃泛白。
  萧张拔出胸口的合金战刀扔在地上,那把刀落地时已经被猩红肉芽腐蚀得面目全非。
  “换了把小刀就有用?“
  他的声音完全不像人了。喉管里的骨刺把每个字都碾成了粗糙的金属摩擦声,但语序和用词还是老样子。
  秦知夏没答话。
  她衝上去了。
  刺刀比战刀短了將近一半,意味著攻击距离被压缩到一臂之內。萧张的骨刺最长的那根有四十厘米,这个距离对秦知夏来说等於是把脸贴在刀锋上打架。
  但她没得选。
  第一刀捅进萧张的腹腔。
  刺刀在无明加持下切入异化组织毫无阻力,但秦知夏没有恋战,刀尖刚触到阻力就立刻抽出——
  因为萧张腹部的伤口在刀拔出的同时就开始癒合了。
  粉色的肉芽从创口边缘涌出来,像被快进了一百倍的伤口缝合手术,不到两秒,连疤都没留。
  第二刀斜劈颈动脉。
  血飆出来的方向不对。正常人的颈动脉切开应该是喷射状出血,但萧张脖子里喷出来的是暗红色、带著金属光泽的粘稠液体。这玩意儿溅到秦知夏前臂的外骨骼表面,发出细微的腐蚀声。
  萧张的脖子在三秒內长好。
  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第三刀——秦知夏瞄准心臟。
  刀尖从第四肋间隙扎进去,角度刁钻到足以让任何一个法医讚嘆。她是故意的。多年的基层刑侦工作让她对人体结构的了解不亚於一个普通的外科医生。
  刺刀整根没入。
  刀锋穿透心臟。
  萧张的动作终於顿了一下。
  但只有零点几秒。
  “没用的,秦队。“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把刺刀,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心臟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这具身体......早就不靠那些器官运转了。“
  猩红肉芽从心臟创口倒灌,顺著刺刀的血槽往外涌。秦知夏来不及抽刀——
  萧张的右掌拍上了她的肩膀。
  力道大到外骨骼的受力分散系统发出过载嘶鸣。秦知夏被拍得单膝跪地,水泥地面在她膝盖处裂出蛛网纹。
  她咬牙,弃掉被肉芽缠死的刺刀,反手从背后又抽出一柄。
  第四把。
  刺进萧张的右眼眶。
  刀尖从眼眶贯穿颅腔,理论上任何碳基生命都该当场死亡。
  萧张后退了两步。
  他的右眼眶里,刺刀周围开始翻涌出密密麻麻的肉芽,肉芽裹住刺刀,连刀带包地挤了出来。新的眼球在空洞的眼眶里鼓胀成型。
  整个过程只有不到十秒。
  秦知夏退开一步,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著血从额头淌进眼睛里,咸得刺痛。
  她已经连续刺出这么多刀了。
  每一刀都刺中了要害。
  全部无效。
  萧张还站在那里。
  浑身是血,但站得笔直。
  “我说了,“萧张的声音越来越沉,骨刺从他背脊沿线又多长出了四根,每根都带著淡红色的血雾,“光有决心——“
  他话没说完。
  因为秦知夏又衝过来了。
  这一刀和之前不同。
  她稍微刺偏了。
  一刀扎进了萧张的左侧腰腹——
  更准確地说,是第十一胸椎到第一腰椎之间偏左两寸的位置。
  刀尖没入的那个瞬间,秦知夏的手指感受到了阻力的变化。
  不一样。
  前面那些攻击,每一刀扎进去的手感都是均匀的——异化后的肉体组织密度均一,像是在切一块质地相同的橡胶。
  但这一刀,刀尖触到了什么硬的东西。
  而且——
  肉芽的反应速度变了。
  之前的伤口癒合需要两到十秒不等,取决於创伤深度。但这个位置的伤口,肉芽在零点三秒內就开始疯狂涌出,速度是其他部位的三倍以上。
  秦知夏的瞳孔骤缩。
  她看见了。
  在刺刀切开的创口深处,在翻涌的粉红肉芽底下,有一团核桃大小的猩红色结晶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频率搏动。
  像心臟。
  不——是比心臟更本质的东西。
  每一次搏动,周围的肉芽就从这个结晶体表面分裂出新的一层,然后沿著肌肉纤维的走向快速扩散到全身各处的创口。
  所有的再生,都从这里开始。
  这就是核心。
  “你不是不死的。“秦知夏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萧张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读懂了之后的侷促,又像是长久以来装出的无懈可击终於被戳破时的如释重负。
  他后退三步,掌心按住腰侧的创口。肉芽加速增生,封堵了那个暴露核心的窗口。
  “你的观察力还是跟以前一样变態。“他说。
  “你也还是和以前一样较真。“秦知夏把断了尖的刺刀扔掉,抽出倒数第二把。“当年你第一天来专案组报到,我让你观察嫌疑人审讯录像,你交上来的报告写了一万两千字。“
  “只是......你觉得你变成了怪物復仇,一切就会完美无缺了?“秦知夏迈步向前。“你的所作所为只会为你带来更加悽惨的结局。“
  “你不懂。“萧张的声音低了下去。“法律弥补不了。正义弥补不了。我看著周队的骨灰盒,我看著我爸妈的遗照,你告诉我,什么能弥补?“
  “没有什么能弥补。“
  秦知夏的回答乾脆到残忍。
  “死了就是死了。冤屈就是冤屈。你恨的那些人、害你家破人亡的那些人——就算你把他们杀一千遍,周队也不会从坟里爬出来拍拍你的肩膀说干得好。“
  萧张的异化身躯震了一下。
  很轻。如果不是面对面站著,根本看不出来。
  “但你可以选择怎么活下去。“秦知夏向前走了一步。“你觉得法律没用?那就去改。你觉得体制腐烂?那就去清理。你告诉我你要当先知,要给这个世界降下审判——你审判谁了?你让一群走投无路的人吞下那些红色的破烂,把他们变成不人不鬼的东西,你管这叫救赎?“
  “至少他们不用再忍受——“
  “他们不用忍受什么?疼痛?不公?还是活著本身?“秦知夏的声音拔高了。“你把选择权从他们手里夺走了,萧张。还是那句话,跟你恨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別?那些权贵夺走了你家人的命,你现在夺走了別人做人的权利。你比他们高尚在哪?“
  萧张的暗红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摇晃。
  不是肉体上的创伤。
  是更深处的动摇。
  他站在废墟里,满身骨刺,脊背弯曲成不属於人类的弧度——但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对焦了。
  对焦在秦知夏身后。
  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只有坍塌了一半的混凝土梁和几根扭曲的钢筋。
  但萧张看到了別的东西。
  或者说,他看见了一个人。
  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警服,站在路边摊的塑料凳旁边,手里举著一瓶最便宜的二锅头,笑得眼角全是皱纹。
  “萧张啊,警察是什么东西,你想过没有?“
  “是盾牌。“
  “不是给自己挡子弹的盾牌。是给老百姓挡的。“
  “挡不住怎么办?“
  “挡不住也得挡。脱了警服也得挡。“
  周卫国的脸在记忆里渐渐模糊。
  但那个背影很清晰。
  永远都很清晰。
  那是一个明知前方是死路、还是把证据塞进口袋往前走的背影。不够高大,甚至有些佝僂——成为刑侦队长前多年的基层工作有些压弯了他的腰。但那个背影走得很稳。
  一步也没有犹豫过。
  ......
  隔墙之外,钢筋混凝土在剧烈震颤。
  苏铭的电刃和严明的法槌已经交手数百次。两个人都伤痕累累——苏铭左肩被法槌擦中,锁骨上的淤青肿胀成拳头大小;严明的右侧肋骨被电刃切开了一道口子,粉色肉芽正吱吱响著往外翻涌修补。
  但战局在倾斜。
  苏铭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时间。
  有了之前对付过严明的经验以后,现在每次他扭曲时间流速,严明的领域就无法完成锚定。绝对法庭需要稳定的时空基底才能展开,而苏铭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稳定“的否定。
  他等了很久。
  等一个严明分神的瞬间。
  那个瞬间来了。
  严明的蓝色瞳孔偏转了几度——隔著破掉的墙壁,他注意到了萧张那边的战况。
  苏铭没有浪费这个机会。
  时髓虫在腕下暴跳,电刃上的光暴涨到刺目的白蓝色。
  一刀。
  不是朝人。
  朝承重柱。
  承重柱被电刃的全力劈砍下从中线裂开,钢筋像麵条一样被切断,整面六米高的混凝土结构在轰鸣中向严明倒塌。
  严明被迫狼狈后撤,差点就在压在下面。
  他拂去肩头的灰尘,收回视线。
  萧张那边没有传来预期中的胜利趋势。
  秦知夏还站著。
  严明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原本的算盘很简单——他拖住苏铭,然后萧张解决秦知夏,最后两人合力收拾残局。但现在萧张不但没有拿下秦知夏,反而......
  那是什么?
  迟疑?
  苏铭没给他审视局势的时间。
  第二刀紧跟著来了。
  严明举槌格挡,被衝击力推得后退三步。他的鞋跟碾过碎石,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苏铭压著他打,一步不让。
  另一边。
  秦知夏看著萧张。
  萧张也看著她。
  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属於“先知“的狂热正在一点一点褪色。底下翻出来的,是更旧、更暗、更疲惫的东西。
  恍惚与迷惘。
  秦知夏的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但她的握刀的手反而更紧了。
  是时候终结这一切了。
  她吸了一口带著铁锈味的空气。
  然后她看向萧张核心所在的那个位置——左侧腰腹,第十一胸椎偏左两寸。
  不够。
  火力不够。
  她知道核心在哪里。她知道怎么打。
  但她剩下的装备和体力,不足以打穿萧张的防御、撕开那层骨刺护盾、精准命中核心、並在他再生之前造成不可逆的破坏。
  差一步。
  就差最后一步。
  秦知夏的右手攥紧了刺刀,攥到骨头髮响。
  她需要更强的力量。
  深吸一口气,她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定。
  右手翻转刺刀。
  然后,眼底的光骤然凌厉到嚇人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