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质问
  ......
  云顶天城。
  晨光还没爬上楼顶,整个烂尾楼群就醉在一种灰濛濛的、潮乎乎的暗色调里。二十七栋没封顶的高楼排列在城东北角,裸露的钢筋从楼板断面伸出来,被锈蚀得像枯死的骨头。
  塔吊的吊臂斜斜地悬在天上,风一过就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
  秦知夏在b-3號楼的底层入口前站了十秒。
  赵坤和六名特勤队员散在她身后二十米的掩体后面,压低了身形。赵坤在耳麦里压著嗓子:“梅队长,我带人跟进——”
  “不用。”
  秦知夏把耳麦关了。
  不是关成静音,是直接拔掉了骨传导贴片,捏在指尖看了一眼,然后塞进了口袋。
  赵坤在掩体后面看著她的背影,嘴张了张,没再出声。
  秦知夏一个人走了进去。
  军靴踩在碎水泥渣上,声音被空旷的楼体吃掉大半。一楼大厅没有墙,四面透风,几根承重柱上缠著施工时期遗留的安全网,网兜里兜著落叶和死鸟的乾尸。
  电梯井没有门,黑洞洞的竖井往上延伸,看不到顶。
  秦知夏走楼梯。
  刺刀没有拔——“无明”安静地蛰伏在她小臂內侧的皮肤下面。左手垂著,“衔尾蛇”插在腰间枪套里,保险没开。
  她在走到第三层拐角的时候停了。
  不是看到了什么,是闻到了。
  速溶咖啡。
  很淡,但秦知夏的嗅觉记得这个牌子——越南g7咖啡,三合一原味装。组里没人喝这个,只有萧张喝,因为便宜,一条能冲二十杯。周卫国活著的时候笑他,说“你小子工资也不少,喝杯星巴克又死不了”。
  萧张当时缩著脖子嘿嘿一笑,说“哥,星巴克那个甜得齁嗓子”。
  秦知夏把这段记忆摁灭,继续往上走。
  第七层。
  这一层的楼板浇筑过一半就停了工,另一半是裸露的钢筋网格,踩上去会晃。有人在浇好的那半边铺了几块工地废弃的模板,搭出一条勉强能走的路。
  路的尽头,一根贯穿两层楼板的工字钢横樑架在半空。
  横樑上坐著一个人。
  两条腿晃荡著悬在七楼的虚空中,姿势鬆散隨意,像个在河堤上钓鱼的閒人。
  寸头。黑眼圈。蜡黄的皮肤下面隱约能看到暗红色的异化纹路在跳动。
  身上穿著一件很旧的衝锋衣,拉链拉到脖子根儿。
  萧张手里捧著一个纸杯。
  咖啡的热气从杯口飘上来,在晨光里拉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十五米。
  秦知夏站著,萧张坐著。谁都没先说话。
  安静了七八秒。
  萧张低头吹了吹咖啡,嘬了一口,然后抬起头。
  “三七,雷子扎手。”
  五个字。
  没头没尾,语气却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秦知夏的步子顿了一拍。
  那是一个自创的暗语,意思是前方有埋伏,建议撤退。
  这套黑话从来没录过档案,只在出外勤的车里隨口编的,全世界知道的人不超过四个,其中两个已经死了。
  秦知夏站在原地没动。
  风从没有幕墙的楼体灌进来,把她高马尾的发尾吹得偏了几度。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楼里传得很清楚。
  “趟平了。”
  萧张捧杯的手停住了。
  趟平了。
  专案组的暗语。意思是不撤,杀过去。
  这三个字是周卫国的口头禪。每次外勤碰上硬茬子,周卫国就会拍一下方向盘,说“別怂,趟平了”。
  萧张从横樑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用任何超自然的手段——就是普通地站起来,踩著工字钢走了几步,然后跳到浇筑好的楼板上。
  落地的时候纸杯里的咖啡洒了一点。
  他用拇指蹭掉手背上的咖啡渍,抬头看秦知夏。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点笑,又不全是笑。
  “秦队。”他喊了一声。
  喊的还是老称呼。不是“梅”,不是“秦探员”。
  秦知夏。
  秦队。
  “你竟然真的一个人来。”萧张把纸杯放在脚边的钢筋头上,双手插进衝锋衣口袋。“我留那组暗號,是想告诉你我在哪儿,不是请你单独上门喝咖啡。”
  “我知道。”秦知夏没往前走,也没往后退。“你留暗號就是想见我。见我就是想说话。想说话就別装深沉。”
  萧张愣了一下。
  然后笑出声来。
  那个笑容和以前在档案室熬夜查卷宗时的笑几乎一模一样——有点傻,有点无奈,带著一股子“被秦队看穿了又能怎样”的认命感。
  但只持续了两秒。
  笑容收住。
  “你三个小时拆了我三个窝点,”萧张的语气变了,变得很平,没有起伏,“六十七个信徒,包括二十三个完成异化的,全部清除。你甚至没等天亮。”
  “他们不是信徒。”秦知夏说。“他们是被你害了的人。”
  “害?”
  萧张把这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发出一声短促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笑。
  他打了个响指。
  声音在空楼里弹了好几个迴响。
  头顶传来机械转动的声音——滑轮组,工地用的那种。
  五个人从上方楼板的缺口处被倒吊著放下来。绳子绑在脚踝上,身体悬在半空,头朝下。嘴被胶带封住,眼睛被蒙著黑布。
  五个人。
  穿得都不差。其中一个脚上还掛著一只没掉的鱷鱼皮皮鞋,鞋底鋥亮。
  萧张走到最左边那个人面前,扯掉了他的眼罩和胶带。
  那人眼珠子乱转,看到萧张先是一阵惊恐的呜咽,再看到站在远处的秦知夏,忽然像看见了救命稻草,嘶声喊起来:“求、求求你——我是陵水市政协——”
  “闭嘴。”萧张隨手扇了他一巴掌。力道不大,但扇完之后那人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异化后的体质差距摆在那里。
  萧张指著这五个人,一个一个地念。
  “崔永安,陵水市政协副主席。名下十七套房產,其中三套登记在情妇名下。2018年以旧城改造名义强拆城南棚户区,导致两名钉子户意外死亡,案件至今未立案。”
  他走到第二个人面前。
  “赵刚铭,陵水中院刑事审判庭副庭长。六年间经手的减刑案中,百分之八十三的受益人有直接或间接的利益输送记录。至少四名无辜者因他的判决含冤入狱。”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名字后面跟著的罪状,萧张背得滚瓜烂熟,连年份和数字都精確到个位。
  他没用任何文件,全凭记忆。
  秦知夏认出了这种背诵方式——萧张当刑警时就有这个习惯,把关键信息刻进脑子里,因为“纸质档案能被销毁,但记在脑子里的东西烧不掉”。
  这也是周卫国教他的。
  萧张背完最后一个人的罪行,回头看秦知夏。
  “这些人,每一个,都被举报过。实名举报,证据齐全。你猜结果是什么?”
  秦知夏没说话。
  “结果是举报信石沉大海。调查组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最后出一份未发现违纪违法行为的调查报告。”萧张的声音终於有了起伏——很轻微的,但秦知夏听得出来,那是感同身受。
  “体制死了,秦队。”
  萧张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背上的暗红纹路比刚才更亮了,跟著心跳在搏动。
  “法律治不了他们。监察治不了他们。媒体治不了他们。老百姓更治不了他们。周队用命去治,治到自己死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截。
  “但诡异可以。”
  “种子给了普通人力量。不用靠关係,不用靠背景,不用跪在信访办门口排彻夜的队。这才是真正的——”
  “公平?”
  秦知夏接过了他的话。
  她的声音不大。
  但萧张被截断了。
  “你觉得这叫公平。”秦知夏终於往前走了一步。“那我问你,你福音教在贫民窟散种子的时候,有人吞下去变成骨刺怪物杀了七个无辜的人,那七个人里有三个孩子,最小的四岁。”
  “那是——”
  “一个叫刘芳的女人,在通风管道里录下了信徒的暴行,然后被活活拽出来撕碎。她有罪吗?她犯了什么法?她该被你的绝对公平审判吗?”
  萧张的嘴唇抿紧了。
  秦知夏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把种子餵给走投无路的人,告诉他们这是进化、是自救。但你根本不在乎他们变成什么。你需要的是士兵,不是同胞。”
  “你跟他们——”秦知夏抬手指了指倒吊在半空的五个人,“有什么区別?他们草菅人命是因为手里有权,你草菅人命是因为手里有种子。换了个工具而已。”
  “本质上你们是同一种人。”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萧张的表情变了。
  他的下頜咬紧,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下。
  沉默。
  风从楼体的窟窿里灌进来,吹得倒吊著的那五个人的衣角猎猎翻飞。
  萧张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掌。
  暗红色的纹路蔓延到指尖,一明一灭。
  他攥了攥拳头。
  再抬头的时候,眼睛里那点犹豫,灭了。
  “秦队,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不是压抑的平静,是放弃了某种挣扎之后的平静。
  “我和他们是不是一样的人,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后来我想通了——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事。”
  “法律的刀砍不到他们头上,我的刀可以。至於代价......”
  他笑了一下。
  “代价我认。”
  “人类的进化,必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就像每一场手术,都伴隨著阵痛。”
  秦知夏看著那个笑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没让这股酸意走到表面。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秦知夏的手落在腰间枪套上。“我认的代价,是亲手带你回去。或者亲手送你上路。”
  “你选一个。”
  萧张歪了歪头,打量了她几秒。
  然后他第二次打了个响指。
  四周暗下来了。
  不是天色变化——是黑暗从楼体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裂缝、每一根裸露的钢筋背后涌出来。
  复眼。
  成百上千只暗红色的复眼在黑暗中睁开,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墙壁上、天花板上、楼梯间里、电梯井中。
  有的贴著混凝土表面蠕动,有的从钢筋缝隙里探出变形的肢体。
  呼吸声。咀嚼声。骨骼错位的咔嚓声。
  整栋烂尾楼都活了。
  秦知夏被数不清的异化信徒包围在第七层的正中央。
  萧张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黑暗的边沿。半张脸被阴影吞没,只剩一只眼睛露在晨光里——瞳孔周围的虹膜已经不是人类的顏色了,暗红色,跟他手背上的异化纹路一个色调。
  “那就是谈不妥了呢,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