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侵入
  ......
  地下黑市的入口是一条倾斜向下的排水管道,直径刚好够一个成年人弯腰通过。
  苏铭没弯腰。
  他一只手撑著管壁,整个人半滑半走地往下溜,靴底在潮湿的水泥面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
  身后传来沉闷的金属形变声响——甲山那两米出头的体型硬生生把管道口挤变了形,合金约束环刮著管壁,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空气越来越浑浊。
  铁锈味,腐肉的甜腥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类似动物园爬行馆里那种潮热的骚臭。
  苏铭的鼻腔被这股气味灌了个结实,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管道尽头是一扇被撞歪的防火门,门板上糊著半干不乾的褐色液体,在惨白的应急灯下泛著油光。苏铭侧身挤过门缝,踩上了黑市的地面。
  脚底黏糊糊的。
  他低头扫了一眼。
  不是泥,不是水。
  是一层薄薄的、已经氧化发黑的血浆。整条通道的地面都被这层东西覆盖著,靴子踩上去会发出嗤嗤的细响,跟撕胶带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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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地方彻底完了。
  苏铭的视线掠过歪斜的铁皮摊位、翻倒的桌椅、散落一地的假冒偽劣商品。几个星期前这里还是个违法但活著的市场,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座屠宰场被废弃之后的样子。
  到处都是痕跡。
  墙壁上有爪痕,五道一组,间距比人类手掌宽了將近一倍。天花板的管线被扯断了好几根,电缆垂下来在半空中盪悠悠地晃。
  最碍眼的是角落里堆著的那几坨东西。
  衣服。鞋子。眼镜。一只儿童书包,粉色的,上面印著某个卡通角色。
  没有尸体。
  只有属於人的物品被隨意丟在那里,像脱完的壳。
  苏铭把这些细节收进眼底,脚步没停。
  甲山从防火门那边挤了进来,庞大的身躯把门框又撑大了两寸。他满身的复眼在昏暗环境里自动调节,射出暗淡的红色微光,照得周围的血跡泛出诡异的反光。
  “跟紧。”苏铭说。
  两个字,语调跟叫外卖一样平。
  他们沿著主通道往黑市深处推进。
  走了不到三十米,苏铭停了。
  甲山也停了,那些复眼齐刷刷对准了左侧一条岔道的方向。
  声音从那边传过来的。
  不是人声。
  是一种湿漉漉的摩擦声,夹杂著低沉的嗬嗬喘息,跟哮喘病人发作时候的动静有几分像。但密度太高了——不是一个,是好几个声源在同时发出这种响动。
  苏铭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点了点腰间的抑制电刃。
  岔道口的阴影里,第一个轮廓露了出来。
  那东西曾经是个人。
  现在只能说“大致”还保留著人形——两条腿,两条胳膊,一个脑袋。但所有部位的比例都错了。手臂太长,膝盖反著弯,脑袋缩在肩胛之间,整个上半身向前佝僂著,脊椎的轮廓从皮肤底下清晰地凸出来。
  皮肤是灰白色的,表面覆盖著一层角质硬壳,像甲虫的翅鞘。
  它的脸没了。
  五官退化成了一片平滑的灰色表面,只在原本嘴巴的位置裂开一道横向的缝隙,里面密密麻麻排列著向內倒生的细齿。
  低阶异化体。
  福音教的批量產品。
  第一个异化体闻到了活人的气息,裂缝张开,挤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这声嘶鸣像是某种信號。
  岔道深处,黑暗里哗啦啦地响起一片骚动——更多的灰白色轮廓从阴影中涌了出来。
  三个。五个。八个。
  最后苏铭数到第十四个的时候懒得数了。
  它们挤在狭窄的通道里,互相踩踏著、推搡著朝苏铭和甲山的方向涌来。速度不算快,但胜在数量。整条岔道被灰白色的身体塞得满满当当,活脱脱一锅煮沸的饺子。
  跑在最前头的那只已经衝到了十米之內。
  苏铭连手都没抬。
  “上。”
  一个字。
  甲山约束环上的指示灯从绿色跳成红色。
  锁扣弹开的咔嚓声响起。
  但锁扣还没落地,两米出头的庞然大物已经冲了出去。
  苏铭往旁边让了一步。
  这一步让得很讲究——刚好避开甲山起步时溅飞的碎石和衝击波掀起的气浪。
  甲山撞进异化体群的画面,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
  碾压。
  字面意义上的碾压。
  他根本没用什么技巧。满身复眼射出的红光在角质硬壳上留下焦痕,但真正造成杀伤的不是这些。是质量。是动能。是一百八十公斤的变异躯体以接近短跑衝刺的速度撞进密集人群时產生的物理效果。
  第一个异化体被撞飞出去,脊椎折断的脆响在通道里迴荡。
  第二个被他一巴掌拍在墙上,角质外壳碎裂,里面的组织像被挤破的番茄酱包一样喷溅出来。
  第三个试图跳上他的背。
  甲山连头都没回,伸手往身后一抓,攥住那东西的脑袋,往地上砸。
  一下。
  地面裂了。
  两下。
  头没了。
  剩下的异化体被这番暴行激出了某种类似恐惧的本能反应,开始往后退缩。但通道太窄了,后面的往前挤,前面的往后缩,整个群体卡在那里动弹不得。
  甲山不管这些。
  他一头扎进去,就像推土机铲进了沙堆。
  灰白色的肢体碎片和黏稠的组织液往两边飞溅,糊了半面墙。闷响连成一片,听著跟拆迁工地差不多。
  苏铭站在原地,看著甲山在十几米外把最后两只异化体像拧毛巾一样拧成两截。
  全程不到四十秒。
  通道里安静了下来,只剩甲山粗重的喘息声和液体滴落的嗒嗒声。
  苏铭迈步往前走,靴底踩过一地残骸,稀碎的角质层在脚下咯吱作响。
  甲山乖乖跟上来,身上糊满了灰白色的碎屑和组织液。他那些复眼不停地转动,像一只刚叼完球回来等夸奖的大型犬。
  苏铭没夸他。
  因为还没完。
  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异常——右侧天花板的管线丛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一个。
  至少三个。
  它们比刚才那批不一样。体型更小,四肢特化成了节肢结构,攀在交错的管线上,移动时几乎不发出声响。敏捷型。
  聪明。知道正面衝过来是送菜,所以选了从天花板偷袭。
  三个方向,同时发动。
  有一个的落点算得很准——直奔苏铭的后颈。
  苏铭连回头都没有。
  他的右手搭上了左手腕。
  拇指和食指捏住腕骨內侧的皮肤,轻轻一搓。
  皮下,那条沉睡的时髓虫被唤醒了。
  世界变慢了。
  不,不是变慢。
  是除了苏铭以外的一切都被灌入了琥珀。
  从天花板扑下来的三只敏捷型异化体悬在半空中,姿態定格得跟抓拍照片一样。最近那只离苏铭的后颈只有不到四十厘米,张开的爪子上还掛著上一个猎物的皮肉碎屑。
  甲山也冻住了,保持著扭头看向天花板的动作,满身复眼凝固在半转不转的状態。
  整个地下通道里,唯一还在正常时间流速里运行的只有苏铭。
  他从腰间抽出抑制电刃。
  刃身激活的嗡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苏铭迈步了。
  步伐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
  他绕到第一只异化体身后,电刃横切,精准卡入第三和第四颈椎之间的缝隙。刃身没入角质层的触感很轻,跟切开一块硬质橡皮差不多。
  第二只。
  苏铭多走了三步,电刃换了个角度,从下頜插入,贯穿脑干。
  第三只。
  他甚至腾出空来擦了擦溅在袖口上的组织液,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在那东西定格的躯体上找到颈椎连接处,横刃一推。
  做完这些,苏铭回到了原来站的位置。
  电刃收回腰间。
  手腕再搓一下。
  时间恢復了。
  三具无头的尸体在同一个瞬间喷出液体,噗通噗通地砸在地上。它们的身体还保持著扑击的惯性往前滑了一段距离,在血浆覆盖的地面上留下三道长长的拖痕。
  甲山扭过头来,那些复眼瞪得老大——在他的感知里,面前什么都没发生,然后三个偷袭者就突然变成了三截没脑袋的肉段。
  他看向苏铭。
  苏铭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继续。”
  又是两个字。
  甲山识趣地闭上了嘴——虽然他本来也不怎么说话——乖乖跟上。
  通道越来越宽,空气里的味道也在变。腐肉的甜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浓烈的、活物散发出的体臭。
  前方出现了光源。
  不是电灯。
  是一种忽明忽暗的猩红色光芒,从黑市最深处的开阔地带透出来,把整条通道的尽头染成了暗红色。
  苏铭放慢了脚步。
  他踩过的东西也在变——脚下不再只是血浆和碎屑,开始出现完整的骨骼。人类的骨骼。被啃得很乾净,骨面上布满了细小的齿痕。
  通道尽头是黑市的中央广场。
  苏铭停在广场入口,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他没说话。
  甲山也没动。
  广场中央蹲著一个东西。
  说“蹲”不太准確,更像是“堆”——它的体积太大了,蹲坐在那里几乎占据了广场四分之一的面积。
  灰白色的角质层覆盖全身,但跟外围那些低阶货不同,这东西的角质层厚得离谱,层层叠叠地堆砌著,看上去像穿了一整套石质鎧甲。
  四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比例了,变成了粗壮得不像话的支撑柱,每一根都有成年人腰那么粗。脊背高高隆起,从脊椎裂缝里长出了十几根歪歪扭扭的白色骨刺。
  而它的脸——或者说脸曾经在的位置——只剩下了一个细节还能辨认。
  一只眼睛。
  猩红色的竖瞳,嵌在那张被角质层覆盖的巨脸正中央,缓慢地转动著。
  独眼。
  黑市的土皇帝。
  塞门的第一批信徒之一。
  它正在进食。面前的地上散落著几具被啃了一半的人类残骸——血肉从它裂开的巨口中溢出来,顺著角质层的缝隙往下淌。
  苏铭的靴底碾过一根骨头,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嚓。
  独眼停止了咀嚼。
  那只猩红竖瞳转了过来,定定地锁住了苏铭。
  广场里的空气骤然变得滚烫。
  庞然大物缓慢地站了起来。角质鎧甲互相摩擦的声响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迴荡,听著跟地震前的闷雷差不多。站直之后,它的肩膀几乎顶到了广场的天花板。
  它裂开了嘴。
  那道能吞下半辆小轿车的巨口张开,露出层层叠叠的倒生尖齿。一股混合著胃酸和腐血的热浪朝苏铭扑面而来。
  然后,从那个不该再有任何人类功能的喉咙深处,挤出了两个含混的、被舌肉和齿列扭曲得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福......音......”
  苏铭盯著那只猩红竖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电刃重新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