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重生者
  ......
  距离血月降临五分钟前。
  苏铭像是刚从深海里被人一把拽出来,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
  肺里的空气不够用,胸腔剧烈起伏。下意识地,那只手死死按向腹部——那里本该有一个被生锈钢筋贯穿的血洞,肠子混著內臟碎片流了一地,那种被活生生掏空的剧痛还残留在神经末梢,让他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没有血。
  没有钢筋。
  只有乾燥、柔软的纯棉睡衣,以及手掌下温热紧实的皮肤。
  “活过来了......”
  嗓音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苏铭抓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白光刺得他瞳孔骤缩。
  17:55。
  距离那场把人间变成炼狱的“血月”降临,还剩最后五分钟。
  体內的“时髓虫”已经彻底没了动静,此刻陷入了死一般的休眠。
  他之所以能重生回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就是因为这个特殊的诡异。
  不过,在“时髓虫”已经沉眠的现在,他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这一次,他必须要活下去。
  避免被捲入联邦诡异调查局、御诡者联盟、海外御诡者等多方势力的角逐,活过血月危机。
  “五分钟。”
  苏铭没有哪怕一秒钟的庆幸或是发呆,他赤著脚跳下床,动作快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冲向客厅角落的杂物柜。
  五金工具箱被一把掀开,里面的螺丝刀、扳手哗啦啦撒了一地。他看都不看一眼,只抓起那捲黑色的工业绝缘胶带和一大块还没拆封的不透光遮光布。
  这是他上周刚买来准备改装家庭影院的,没想到成了救命的棺材板。
  “快点,再快点。”
  手里的动作没停,脑子却比手更快。
  窗户。
  那是最大的漏洞。
  外面的天色还是正常的昏黄,夕阳掛在楼宇之间,看起来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楼下的街道车水马龙,卖烤红薯的小贩还在吆喝,下班的白领正疲惫地钻进地铁站。
  没人知道,再过几分钟,那个太阳就会像一颗充血的眼球一样炸开,变成血月,洒下的红光会把所有暴露在外的生物基因链条彻底融断。
  只要沾到一点光。
  哪怕只是一点点。
  或者在楼內望向血月超过五秒。
  皮肤就会像蜡油一样融化,骨骼会增生刺破皮肉,变成那种只会进食和杀戮的怪物。
  “刺啦——”
  胶带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苏铭把遮光布狠狠地钉在窗框上,不留一丝余地。接著是胶带,一层,两层,三层。他疯了一样封死窗户的每一条缝隙,手指因为用力过猛,指甲盖都在泛白。
  必须是绝对的黑暗。
  搞定臥室。
  冲向客厅。
  还有阳台的落地窗。
  时间在他粗重的喘息声中流逝。
  17:58。
  阳台太大,遮光布不够了。
  苏铭那双因为长期握刀而布满老茧的手没有丝毫颤抖,他一把扯下沙发上的厚毛毯,甚至把床单也拖了过来。
  没有钉子,就用桌子顶,用柜子压。
  沉重的实木衣柜被他爆发出肾上腺素的蛮力硬生生推到了阳台门前,“咣当”一声巨响,死死抵住了那扇脆弱的玻璃门。
  做完这一切,苏铭靠在门板上,整个人顺著门框滑坐在地。
  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臟撞击胸腔的“咚咚”声。
  他摸索著打开手机,把亮度调到最低,用手掌拢住那一点点微弱的光源。
  17:59:50。
  还有十秒。
  苏铭关掉了手机屏幕。
  黑暗中,他的听觉被无限放大。
  “滴答。”
  墙上的掛钟走过一秒。
  外面的世界还很吵闹,汽车的鸣笛声,隔壁那对小情侣的吵架声,楼上小孩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哪怕看不见,苏铭也能在脑海里勾勒出那些画面。
  三。
  二。
  一。
  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种吵闹在一瞬间消失了。
  紧接著,是一声从未听过的、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云层之上发出的低频嗡鸣。
  “嗡——”
  楼下的汽车警报器开始疯狂尖叫。
  “啊!!”
  第一声惨叫响起了。
  那不是人类受到惊嚇时的尖叫,而是声带被某种外力硬生生撕裂、喉管里灌满了血沫子才能发出的嘶吼。
  “这是什么?!我的手!我的手怎么了?!”
  “別过来!那是王叔!那是......啊!!”
  “救命!我不看了!我不看了!眼睛!我的眼睛!”
  隔著厚厚的墙壁和封死的窗户,外面的声音依旧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咔嚓、咔嚓。”
  那是骨头在疯狂生长、撑破皮肤的声音。
  “噗嗤。”
  那是利爪刺入软肉,或者是某种口器咬碎头骨的声音。
  苏铭坐在黑暗里,手里紧紧攥著那把早就准备好的西瓜刀。刀柄冰凉,贴著掌心的纹路,让他那种快要失控的心跳稍微平復了一些。
  开始了。
  人间地狱。
  他没有去窗边看,他知道现在只要掀开窗帘一角,就能看到那轮占据了半个天空的猩红血月,看到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人类在红光下变成扭曲的怪物。
  “呼......”
  苏铭把肺里的浊气吐乾净。
  他摸索著爬向客厅的角落,那里堆著他昨天刚从超市採购回来的东西。
  两箱大瓶装的矿泉水。
  一整箱压缩饼乾。
  还有一大袋真空包装的牛肉乾和巧克力。
  他的手在这些物资上一点点摸过,触感真实而粗糙。
  运气不错。
  重生前的那几天,他刚好因为那个所谓的“流感传闻”囤了一波货。虽然不多,但如果是他一个人省著吃,足够撑上一个月。
  比起那些在外面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最后变成怪物口粮的可怜虫,他简直就是住在天堂里。
  “咕嚕。”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飢饿感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
  接下来在这栋公寓里面人们会因为物资的匱乏先迎来第一波大减员,到时候人性的恶就会提现出来。
  黑暗中,苏铭的眼神逐渐变得阴冷,那是一种只有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的人才有的眼神,哪怕在漆黑的屋子里也透著一股子寒意。
  他想起了一个人。
  李大妈。
  就住在对门,平日里慈眉善目,见谁都笑眯眯的。
  上一世,血月降临后的第三天。
  苏铭也是像现在这样躲在屋里。
  那个李大妈来敲门,哭得那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说她的小孙子快饿死了,只要一口吃的,哪怕是一口水也行。
  苏铭心软了。
  他觉得自己是个男人,又是青壮年,分一点吃的给老人孩子没什么。
  结果呢?
  李大妈贪得无厌,道德绑架他索取更多食物,远超过了“帮助”的量。
  当他拒绝並將对方赶走后,李大妈把他家里有充足物资的事情告诉了其他邻居。
  翌日,有人敲他的门,他一看是小孩子,对方向他乞食,他心一软,开了门。
  岂料。
  门外站著的除了小孩子外,猫眼的视野盲区还有楼下的那几个地痞混混,以及另外的几个邻居。
  那个李大妈也在一旁,对那些人说:“就是他!他家里囤了好多吃的!我都看见了!”
  那一天,苏铭被一群人衝进家里,按在地上打断了三根肋骨,满嘴的牙被打掉了两颗。
  他们抢光了他的水,抢光了他的食物,临走前那个李大妈还吐了他一口唾沫,骂了一句:“小兔崽子,藏这么多吃的也不怕噎死。”
  他在地板上躺了两天。
  为了活下去,他吃了老鼠。
  生吃的。
  那种腥臭、黏腻的味道,直到现在回想起来,胃里还在翻江倒海。
  “李大妈......”
  苏铭在黑暗中低声念著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残忍的弧度。
  手里那把西瓜刀被他握得更紧了。
  人性是丑恶的。
  这一次。
  谁也別想从我这里拿走一粒米。
  ......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不清。
  苏铭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三个小时,也许是五个小时。
  外面的惨叫声渐渐稀疏了。
  不是怪物走了,而是活人死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要么躲进了像他这样的龟壳里,要么已经变成了街道上游荡的一员。
  咀嚼声变得清晰起来。
  “吧唧、吧唧。”
  像是谁在吃一根汁水丰沛的甘蔗。
  苏铭知道那是在吃骨头。
  他甚至能听到楼道里传来的沉重脚步声,拖沓,迟缓,那是变异初期还没完全適应新身体的怪物在巡逻。
  “別急。”
  苏铭撕开一块巧克力的包装纸,小口小口地抿著,让那种高热量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好戏才刚刚开始。”
  ......
  三天。
  整整三天,苏铭就像是一块融入黑暗的石头,除了吃喝拉撒,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三天里,这栋老旧的公寓楼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高压锅。
  有人试图爬窗户去別人家偷东西,结果摔成了肉泥。
  有人尝试出公寓大楼外搜寻物资,但不是被血月照到变异就是被外面的变异怪物杀死。
  剩余的人不敢离开,有了前车之鑑,只能龟缩在公寓之內。
  苏铭一直在等。
  他在等那个必將到来的时刻。
  “咚、咚、咚。”
  极其突兀的,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和那种怪物撞门的沉闷声响不同,这是有节奏的、带著试探性的敲击。
  人的手。
  苏铭原本微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站了起来,手里的西瓜刀並没有因为这三天的等待而生锈,反而被他磨得更加锋利。
  来了。
  “小苏啊?你在家吗?”
  熟悉的声音。
  带著那种特有的、老辈人的那种颤巍巍的腔调,听起来虚弱又可怜。
  “我是你对门的李大妈啊......”
  “你没事吧?大妈好几天没听见你动静了,担心你出事......”
  门外的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贴著门板听里面的动静。
  苏铭没出声。
  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
  那个老太婆现在肯定正在那演戏,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估计正掛著那种算计的精光。
  “小苏啊,你要是在家就应一声。”
  门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种绝望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大妈也不想麻烦你......可是......可是我家那个小孙子,才五岁啊......”
  “他三天没吃东西了,一直在喊饿,哭得嗓子都哑了。”
  “大妈求求你了,你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哪怕是一块饼乾,半瓶水也行啊......”
  “咚咚咚!”
  这次是头撞在门板上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真的在磕头。
  “孩子是无辜的啊!小苏!你心肠最好了......”
  一模一样。
  和上一世的台词,连標点符號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