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妹妹,別怕
  ——那根本不是人类能理解的痛苦。
  粗壮的紫红色血管像是有了自主意识的寄生虫,硬生生钻破了陈绍的太阳穴,往大脑深处的沟回里扎。每一根都在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把那颗眼球里的某种毒素泵进他的神经中枢。
  啊——!!!
  陈绍昂著头,喉咙里滚出一声悽厉到极点的咆哮。
  这声音不像是声带震动发出的,倒像是两块生锈的铁板在互相剐蹭,听得人牙酸,脑浆子都在跟著沸腾。
  陈绍周身腾起一圈暗红色的雾气,混著血腥味,闻一口都让人想要把胃吐出来。
  “这算什么?”
  欧阳枫往后退了半步,眉毛死死拧在一起。他手里的“死龙”在嗡嗡作响,刀身震颤的频率快得要把雨水给切碎。
  眼前这东西......让他感觉噁心。
  不是视觉上的噁心,是生理本能的排斥。就像是正常人看见一堆腐肉上密密麻麻的蛆虫,那是基因里刻著的、对这种扭曲存在的恐惧。
  轰!
  以陈绍为圆心,一股看不见的波纹猛地炸开。
  没有飞沙走石,没有气浪翻滚。
  但这一下扩散出去,方圆五十米內的空气变得粘稠无比。
  还在远处挣扎著想要爬起来的几个特勤队员,身子猛地一僵。紧接著,那个之前发號施令的队长突然扔掉了手里的枪,双手死死卡住自己的脖子,眼珠子瞪得要裂开,嘴里发狂一样地喊:
  “別过来!別吃我!妈的......滚开啊!!”
  他看见了什么?没人知道。
  在他旁边的两个队员更惨,一个跪在泥水里对著空气疯狂磕头,磕得额头稀烂,血水混著泥浆糊满脸;
  另一个直接拔出战术匕首,在那条断了的腿上拼命地剁,一边剁一边在那傻笑,好像那条腿根本不是他的一样。
  混乱。
  彻底的混乱。
  那只失控的左眼根本不再区分敌我,它现在就是一个破损的高功率辐射源,把名为“疯狂”的信號无差別地灌进每一个有脑子的生物里。
  欧阳枫冷哼。他手腕一转,刀锋侧过一个角度,那种令人烦躁的耳鸣声瞬间被刀气割断。
  他是个例外。
  这种程度的精神污染能逼疯普通人,但对他来说,不足以影响判断。
  因为他的意志力,哪怕是放在联邦诡异调查局这种精英薈萃的地方,也是最顶尖的。
  而他手中的“死龙”,本身就是一件诡异污染物,能够抵消来自其他诡异的影响。
  欧阳枫脚尖点地,身形鬼魅般前冲。他不想再看这齣闹剧了,这种危害极大的存在,必须立刻清除。
  三米。
  两米。
  一米。
  欧阳枫踏进了陈绍身边的红雾。
  就在这一瞬间,他那只握著刀的手,停住了。
  那种感觉很怪。
  不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而是他的大脑,那个绝对冷静、只知道执行任务的大脑,突然冒出了一个荒谬绝顶的念头。
  ——这把刀,为什么不割开自己的喉咙试试?
  那感觉一定很美妙吧?热血喷出来的声音,气管被切断的凉意......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强烈得像是他自己这一辈子最大的心愿。他的手甚至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刀尖微微迴转,竟然真的指向了自己的颈动脉。
  “我被......支配了?”
  欧阳枫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即使失去了理智,即使大脑已经被搅成了一锅浆糊,陈绍的这只眼睛的本能依然在保护宿主。任何靠近这一领域的生物,都会被强行植入“自杀”的指令。
  哪怕是他,也中招了。
  欧阳枫咬破舌尖,那股子铁锈味瞬间衝散了脑子里的幻觉。
  他眼神一冷,手背上青筋暴起,那是他在用意志力强行对抗身体的本能。
  “滚出去!”
  他在心里低喝。
  那种想自杀的念头和他的杀意在脑海里疯狂廝杀,就像两头野兽在爭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这也就是欧阳枫。换个人来,哪怕是核心队长的其中几名站在这儿,现在估计都已经抹了脖子。
  滋滋滋——
  那是精神力与刀意摩擦发出的怪声。
  欧阳枫顶著那股要把脑壳掀开的压力,硬生生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脚下的水泥地咔嚓一声裂开无数道纹路。
  “死!”
  他手里的“死龙”终於压过了那股诡异的力量,哪怕很慢,依旧朝著陈绍的脑袋移去。
  就在这时。
  噠噠噠噠噠!
  远处那个已经疯了的特勤队员,突然捡起地上的衝锋鎗,闭著眼朝天上一通乱扫。
  他不是在攻击谁,他只是在恐惧中扣死了扳机。
  子弹乱飞。
  这种漫无目的的扫射在平时根本伤不到欧阳枫这种级別的高手,甚至连陈绍那诡异的直觉都能避开。
  但坏就坏在,这儿是防空洞的入口。
  这地方年久失修,刚才又挨了一轮火炮覆盖,早就摇摇欲坠。
  几发流弹好死不死,正好打在了入口上方那根断了一半的承重柱上。
  崩!
  一声闷响。
  那根柱子再也撑不住了。
  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混凝土石块,连著几根生锈的钢筋,呼啸著砸了下来。
  位置不偏不倚,正好是陈瑶的方向
  而那个叫陈瑶的小女孩,脸色惨白地看著外面这地狱般的景象,嚇得连哭都发不出声。
  这块石头要是砸实了,她那个小身板,当场就得变成肉泥。
  这一刻。
  欧阳枫的刀还在半空。
  那个疯了的陈绍还在咆哮,两只手正在拼命抓挠自己的头皮,把那张脸抓得血肉模糊。
  时间变得很慢。
  慢到欧阳枫能看清那块石头下落的轨跡,能看清那个小女孩眼中倒映出的绝望。
  他救不了。
  他在全神贯注地对抗精神污染,这一刀要是收回来去救人,他自己就会被那股反噬的力量冲成傻子。
  而且,那个怪物......那个已经彻底沦为野兽的陈绍,此刻正处於极度的狂暴中,正在无差別地攻击所有靠近的活物。
  然而。
  下一秒。
  发生了一件让他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事情。
  那个正在发狂、正在嘶吼、大脑已经被血管插成了筛子的怪物,在那块石头落下的瞬间,突然停住了。
  就像是有人按下了开关。
  所有的咆哮,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陈绍那只剩下的右眼,甚至还是浑浊的,里面没有一丝属於人类的清明。
  但这具身体动了。
  快得不讲道理。
  他甚至没有去管头顶上欧阳枫那把致命的刀,没有任何防御,没有任何躲避的念头。
  他就那么直愣愣地转过身。
  后背完全暴露在“死龙”的刀锋之下。
  然后,那个满身是血的身影,猛地往陈瑶的方向一扑。
  没有用手去撑,没有用脚去踢。
  他是用自己的后背,去接那块几百斤重的大石头。
  就像是一把伞。
  一把破破烂烂,却想挡住整片塌下来的天空的伞。
  咚!!
  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石头砸在肉体上的声音,听著都疼。
  噗!
  陈绍整个人被砸得往下一沉,一大口黑血直接喷在了洞口旁边的泥地上。
  那块带著钢筋的混凝土巨石,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背上,把他整个人砸得几乎对摺了下去。
  但他没倒。
  他的两只手死死撑在洞口两侧的地面上,哪怕指甲盖都崩飞了,哪怕手臂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断裂,他也没有趴下。
  因为他身下,就是陈瑶。
  只要他趴下一点点,石头就会压到妹妹的头。
  静。
  死一般的静。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在那块压在他背上的石头上。
  欧阳枫的刀停在了半空。
  但他没动。
  他看著眼前这一幕,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茫然”的表情。
  这不科学。
  这违背了生物学的所有常识。
  一个大脑已经被彻底破坏、完全被杀戮本能支配的怪物,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为什么?
  “咳......咳咳......”
  石头底下,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陈绍的头低垂著,脸几乎贴到了泥水里。背上的重压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了一把刀片。
  血顺著他的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陈瑶的面前。
  陈瑶傻了。
  她缩在哥哥撑起的那片狭小的空间里,看著上方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看著那只还在往外飆血的眼睛。
  那只眼睛很嚇人,那是魔鬼的眼睛。
  可此时此刻,那个魔鬼正在冲她笑。
  那是个很难看的笑容。
  嘴角扯动著脸上的伤口,皮肉翻卷,比哭还难看。
  “没......没事......”
  陈绍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嗓子里含著一口血沫子。
  他那只完好的右眼,眼皮子在打架,光在那里面慢慢散去。
  但他还是努力地想要看清眼前的小脸。
  “別......別怕......”
  “石头......哥给你......挡著......”
  “药......药在包里......没......没坏......”
  每说一个字,他嘴里就涌出一股血。
  但他撑在地上的双手,却纹丝不动,硬得像两根铁桩子。
  那是超越了肉体极限的执念。
  哪怕脑子坏了,哪怕变成了鬼,哪怕把这世界都杀光了......
  也不能让这块石头,落在他妹妹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