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萧以衡番外1
  夏木阴阴,蝉鸣悠长。
  养济院的扩建已经落定。
  柳闻鶯从新起的屋舍间走过,看著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有了安身之所,心里鬆快不少。
  王嬤嬤跟在她身后,絮絮说著近来收容的人数和用度,她一一听著,偶尔点头。
  王嬤嬤笑道:“庄主这几日气色好多了,前阵子忙得脚不沾地,眼下总算能歇歇。”
  柳闻鶯摸了摸脸颊,確实觉得身上轻快了些。
  “宫里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陛下倒是没来,算起来庄主也有七日没进宫了吧?”
  七日?这么快?
  上次离宫时,萧以衡送她到宫门口,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眸子耷拉著,像被主人遗弃的大猫,很是哀怨,直看得她心里发虚。
  二人情浓,她但凡三日不进宫,萧以衡便会按捺不住,亲自移步庄子寻她。
  如今足足七日,宫中人影迟迟未至,难道是出了什么事儿?
  “备车,我去宫里看看。”
  马车驶进京城大街,天色还早。
  上次见他时,他正为南方漕运的事发愁,眼下不知又有什么烦心事。
  宫门守卫认得她的车驾,查验了腰牌便放行。
  紫宸殿的小太监也迎出来,见她下车上前行礼。
  “柳庄主可算来了,陛下这几日正念叨您呢。”
  “陛下在忙什么?”柳闻鶯边走边问。
  小太监引著她往紫宸殿去,压低声量。
  “还不是朝堂上那些事,陛下登基不久,好些老臣倚老卖老,变著法子给陛下添堵,近来为著漕运改制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柳闻鶯蹙眉:“那陛下身子可好?”
  “唉,別提了。”小太监嘆气。
  “连著好几日睡不足两个时辰,膳食也进得少。
  今早太医来请脉,说再这样下去,龙体怕是要受损。
  可劝了也没用,陛下那性子……”
  他说著,偷眼瞧了瞧柳闻鶯。
  “庄主来了就好,好歹能让陛下歇会儿,奴才们说话不管用,您的话,陛下总是听的。”
  柳闻鶯轻轻頷首:“我儘量吧。”
  紫宸殿內天光明亮,冰鉴寒气裊裊,陈设肃穆。
  萧以衡坐在御案后,面前堆著高高的奏摺,他正执笔批阅,眉头紧锁。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朕不是说过,酉时前不许进来扰朕?”
  小太监咚地跪下来。
  柳闻鶯犹豫一瞬,她也要跪吗?
  按规矩是该跪的,可萧以衡也免过她行大礼。
  但眼下他正在气头上……
  算了,还是跪吧。
  她提起裙摆,正要屈膝,御案后的人抬眼看过来,先前还覆满冰霜的眉眼,剎那间化开。
  “闻鶯?”他丟下笔,绕过御案,一把將她欲跪的身子牢牢捞起。
  上一刻还是炸毛凛人的雄狮帝王,转瞬便似被顺了毛的温顺猫儿,面上怒火褪得乾净,只剩错愕欣喜。
  “好好的跪什么跪?朕早就下令,免你一切礼仪,何须如此拘谨?”
  柳闻鶯软声道:“我不是看陛下心情不佳,怕触了陛下霉头?”
  “朕又不是昏君,不关你的事,又怎会迁怒於你?”
  他巴不得她来,即便她日日来缠,他也甘之如飴。
  柳闻鶯瞥著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太监,挑了挑眉头。
  萧以衡顺著她的目光扫去,神情恢復淡然,隨口吩咐。
  “起来吧,还不快去御膳房取些夏日清润饮子与冰镇点心送来。”
  小太监起身,感激地朝柳闻鶯看了一眼,麻溜地躬身退下。
  萧以衡扶起她就没有放,牵著她的手,將她带到御案后。
  案上奏摺堆积如山,硃批的墨跡还未乾透。
  “陛下是在漕运改制的事情烦忧?”
  “朕不瞒你,南方水患后旧漕路淤塞,新漕路又牵扯各方利益。
  户部说要增税修渠,工部说工期太长耗不起,地方官员更是各怀心思。”
  萧以衡將奏摺递给她,摇首嘆气:“朕这几日,就为这事头疼不已。”
  柳闻鶯接过奏摺,快速瀏览。
  內容无非是些官样文章,但字里行间能看出问题所在。
  漕运关乎国计民生,牵一髮而动全身。
  既要修渠通航,又要平衡各方,还要考虑国库收支等等。
  柳闻鶯思虑后道:“陛下可听过分段承包?”
  “何解?”
  “就是將整条漕路按地域划分成若干段,每段交由当地商贾或乡绅承包,朝廷定下工期、標准和赏罚。
  承包者自筹银钱、自募民夫,朝廷只需派监工查验。”
  桌上摆了一张南方水系的地图,柳闻鶯用手在上面勾画。
  “如此以来,朝廷不必一次性拨出巨款,国库压力大减。
  承包者为求赏银避罚金,必会尽心尽力,工期反而能缩短,且各地自行筹款,不会全赖朝廷,地方官员也无从推諉。”
  萧以衡眼眸渐亮,追问道:“那漕运税收如何?”
  “承包期內,漕税归承包者所有,以抵修渠之资。
  待渠成后朝廷再收回漕运权,按新定税率徵税。
  承包者已赚了修渠的钱,自然无话可说,而新渠通畅,漕运量增,长远看朝廷税收反会更多。”
  “此法绝妙,闻鶯你心思通透,远超朝中诸多老臣。”
  萧以衡惊喜之余,不忘铺开一张宣纸,沾好浓墨递过来。
  “劳你將这套法子细细写下。”
  柳闻鶯也不推辞,接过笔。
  她练字已有成效,字跡工整清秀,起承转合间自有风骨。
  萧以衡站在她身侧看著,起初是看內容,后来目光却渐渐移到她手上。
  字跡熟悉,他確定自己看过,却不是在闻鶯那儿。
  应是在朝臣递上来的奏摺里,是……凤阁右拾遗。
  他的字更端凝些,她的更柔婉些,但能看得出根基同出一脉。
  萧以衡忽然想起,他们七天都没见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和她隔了几十个秋。
  萧以衡默然看著,有些不是滋味。
  “好了!”
  半晌后,柳闻鶯搁笔,將写满字的宣纸递给他。
  洋洋洒洒千余字,从分段承包的具体细则,到赏罚標准,再到后续税收方案,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萧以衡越看越惊讶,这哪里是寻常女子能想出的法子?便是朝中那些老臣,怕也未必有这般周全的考量。
  他提笔在几处细节上做了修改,添了些朝堂制衡之术,便成了可立即推行的政令。
  柳闻鶯看了看窗外天色,夕阳西斜,金红余暉洒进殿。
  “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握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