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陆野番外4
  夏日的后半夜,余热未消。
  柳闻鶯浑身无力,陷在被褥之中,姿態慵懒,连睁眼的力气都耗尽。
  见她倦极欲眠的模样,陆野眸底盛满心疼。
  不想打搅她的,但她身上多出的伤口不能不管。
  陆野取来白日那罐药性温和的药膏,指腹沾取膏体,去涂抹被磨破的地方。
  那药膏是外用的佳品,本就能修护肌肤,温和清润。
  细细將药擦拭妥当,陆野收起药罐,將她揽入怀。
  宽阔胸膛托著她绵软身子,手臂紧实有力,枕在她脑后。
  柳闻鶯被他暖融融抱著,快要沉入睡梦,昏沉之间,她的脸无意蹭到他颈间,碰到一抹冰凉坚硬。
  那触感让她混沌的神志清醒几分。
  借著淡薄月色,细细望去,是一枚古朴素净的指环,用细绳繫著掛在他颈间。
  这指环柳闻鶯再熟悉不过。
  当年是陆野的爷爷留给陆奶奶的物件,陆爷爷离开潭溪村前嘱託陆奶奶,日后若是自己没回来,便让她持环寻亲。
  后来陆奶奶將这枚指环赠予她,让她代为转交陆野。
  柳闻鶯拨弄那枚冰凉指环,旧物微凉,承载著他半生未知的身世。
  陆野的爷爷会是什么样的人呢?他还在世上吗?
  “陆野,你……可有想过,去往北狄,寻找自己的至亲血脉?”
  陆野看向怀里的人,眼底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嚮往,低声反问:“你要我去吗?”
  他万事隨她心意,她若期许,他便奔赴,她若不愿,他便捨弃。
  柳闻鶯摇首。
  “那是你的至亲呀,不该问我,该问你自己的心。”
  陆野沉默片刻后,语气篤定坦然,“我不想去。”
  之所以將指环贴身佩戴,只是因为它是奶奶和闻鶯给他的。
  若是换成別的什么物件,他也会贴身放著。
  柳闻鶯不懂,惊诧道:“为何?”
  世人皆念根脉,寻亲认祖是人之常情,他手握信物,明明有机会寻回身世的。
  “我自小被大魏水土养育,吃大魏的米,沐大魏的风,本就是大魏人。”
  “纵使无北狄血脉亲人,我这些年也好好活了下来,为何还要远走故里去寻他们?也未见他们来寻我。”
  从前他除了奶奶便无牵无掛,尚且无意追溯过往。
  如今他有了她,有了心底的牵掛与归宿,更是別无他求。
  世间繁华、血脉根源,都不如身边一人安稳。
  话音稍顿,他又补充道:“但若是你需要我去认亲,於大局有益,我就去。”
  字字迁就,全然以她为先。
  柳闻鶯失笑,无奈道:“什么叫我需要?认亲是你的事,何来我需要之说?”
  陆野一下下抚摸她后背,“大魏与北狄战事未平,我身负北狄血脉,相貌异於常人,或许能潜入敌营,为朝中、为你添一份助力。”
  那样的事他又不是没做过。
  柳闻鶯也想起来,他偽装北狄人孤身入险境的事。
  他被带回来,鲜血淋漓,九死一生的画面还歷歷在目。
  “那我不要你那样做了,我只希望你好好活著。”
  柳闻鶯环住他腰身,埋首在他胸膛,不断祈愿。
  不求他立功,不求他相助大局,只求他平安顺遂。
  陆野闻言也是心头一暖,愈发用力將她拥紧入怀,想要锁住来之不易的繾綣。
  夜色阑干,两人相拥而眠。
  於他来说,血脉根源带来的王侯將相或是贩夫走卒,都不重要。
  若是认亲之路换来別离奔波,那他寧可捨弃所有来路,惟愿此生安稳,与怀中之人岁岁相守,长长久久。
  入夏后,日头愈发炎热。
  院中练箭之声日日不歇。
  自那夜过后,陆野教箭的態度並没有任何鬆懈。
  情爱归情爱,课业归课业,陆野也不会因一己私情徇私放水。
  因为箭术立身,半分虚浮不得。
  眼下若是刻意放水,表面温柔体恤,却为日后埋下隱患。
  箭术之道无捷径可走,要经过日復一日的严苛打磨才熟能生巧,临事不乱。
  是以他授课严苛,对於纠错也是分毫必较。
  但授课之后,柳闻鶯总是逃似地离开,寻各种理由。
  他心思细腻,也察觉出她的躲避。
  为什么呢?怎么也想不通。
  若她厌他,为何那夜会主动拥他?
  若她不厌,又为何如此躲避?
  陆野不是巧言追问的人,困惑与鬱结压在心头,无处排解。
  他心情不佳,最先感受到,也最先受罪的便是庄中一眾护院。
  往日操练有度、鬆紧適宜,自打陆野心绪不佳后,操练標准突然严苛数倍,晨练加量、晚练延时,半点偷懒不得。
  一眾护院被操练得腰酸背痛、苦不堪言,私下皆是苦哈哈哀嘆。
  他们都知陆野近来心情极差,不敢招惹,唯有默默咬牙受著加倍的训练。
  晌午时分,庄里来了个花枝招展的妇人。
  金口媒捏著帕子,笑盈盈给几个护院牵线。
  说完正事就要走,忽听见墙角有人低声抱怨。
  “陆教头这几日不知怎的,火气大得很,咱们腿都快跑断了……”
  她脚步停下,眼珠转了转。
  她金口媒在十里八乡撮合成上百对姻缘,最擅察言观色。
  早先陆野和柳庄头的姻缘本就是她牵线过,当时以为没戏了,如今看来……
  她折身回去,果然见陆野独自在树下磨箭鏃。
  “陆郎君。”金口媒堆起笑上前。
  陆野抬眼,略一点头,继续手中活计。
  她也不恼,自顾自搬了个木墩坐下,挥著手帕扇风。
  “我啊听人说,郎君近日心绪不佳?”
  磨箭声停了停,“没有。”
  “哎哟,您可瞒不过我这双眼。”
  金口媒凑近些,压低声音,“是为了柳庄主吧?”
  陆野手一紧,箭鏃险些划破指腹。
  金口媒见状,心中更篤定,话也直白起来。
  “想柳庄主那样的人物,身边围著多少俊杰?郎君若只闷头做事,哪年哪月才能让她多看一眼?”
  陆野额角青筋微跳。
  金口媒的话扎进他最不愿深思的角落。
  “您有法子?”他按捺不住,还是开口。
  金口媒眼睛一亮,伸出三根手指:“我啊专解这等难题,只是主意金贵,得收三两银子润口费。”
  陆野二话不说,解下腰间荷包整个递过去。
  那荷包鼓囊囊的,少说有五两。
  金口媒接过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心道这冷麵郎君倒是实诚人。
  “不是我说,郎君你性子闷,若是一味默默付出,不使些手腕,怎能让庄主牢牢记住你,偏爱你?”
  “法子嘛,也简单得很,自然是要好好发挥郎君你独有的优势……”
  月华初上。
  今日京城绸缎庄突发急事,柳闻鶯奔波整日,无暇归来习箭。
  待她处理妥当诸事赶回庄子时,早已是更深人静。
  想到陆野素来守时等候,日日为她授课,今日自己无故缺课,只遣了菱儿提前知会,柳闻鶯心中难免愧疚。
  最好是自己能来找他,当面致歉,方能安心些许。
  走到陆野门外,却见木门虚掩。
  “陆野?”她轻声唤,推门而入。
  外间无人,烛火摇曳,內室帘幔低垂,隱约可见人影晃动。
  “我今日……”
  柳闻鶯话未说完,帘子就被扯开。
  眼前景象让她呼吸凝滯。
  陆野赤著上身站在那儿,肌肤呈蜜色,有著釉质般的光泽。
  肩背宽阔,腰腹紧实,是她熟悉的模样。
  但此刻,那身躯上竟缠著……
  金炼子细密交织,从颈项蜿蜒至腰际。
  说是衣裳,倒不如说是缀满宝石珍珠的网。
  红宝石坠在锁骨凹陷处,碧璽贴著他心口搏动的位置,南海珠串垂落腹肌沟壑。
  最要命的是他面上的神情,黑金色的异瞳因慌乱睁大,耳根红得能滴血,整个人都像被捕兽夹困住的豹子。
  “我、我不知道你会突然来……”
  陆野羞得抬不起头。
  “你这是在做什么?”柳闻鶯勉力保持平静。
  陆野想找外袍,链子却被桌角勾住,一扯之下,珍珠噼里啪啦滚落满地,有几颗蹦到她脚边。
  他窘迫至极,索性破罐破摔,背对著她闷声道:
  “金口媒说这样可以爭宠。”
  “爭、爭宠?”柳闻鶯险些咬到舌头。
  “我困惑於你远离我,她说你身边人多,我得用些手段,还让我买了这衣裳,说能让你多看几眼……”
  陆野声音越来越低。
  柳闻鶯扶住桌子,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那金口媒真是什么餿主意都敢出!
  但目光落在他脊背,金炼陷入肌理,宝石折射光芒,將他精悍身躯衬得宛如献祭的祭品。
  柳闻鶯忽然觉得口乾舌燥,一定是自己赶路太急。
  “你先转过来。”
  到底是听她的话,陆野慢慢转身,链子隨著动作轻响。
  “我没有远离你,只是……我身子確实有些吃不消。”
  陆野听不太明白,眼底浮起困惑。
  “我不知,我以为你厌我了。”
  他啊,能孤身潜入敌营,百步穿杨,却不懂女儿家羞於启齿的心思,有些傻,有些木头,但傻得可爱。
  “那金口媒还教了你什么?”
  下次不能让金口媒进来了,都快把她庄子里的人带坏。
  陆野老实交代,“她说要常伴你左右,让你习惯,还说我偶尔要说软和话,但我不会说……”
  柳闻鶯轻笑,勾住一缕垂落的金炼。
  “不会说那便不说,做你会做的就好。”
  像是接收到某种讯號,陆野打横將她抱起。
  珠衣叮噹乱响,宝石碰撞出细碎清音。
  “我会这个。”
  柳闻鶯被放在榻上,幔帐垂落,隔出一隅天地。
  金炼隨动作滑落,欲坠不坠。
  恍惚间,她听见他问:“闻鶯,我这样算……爭宠成功么?”
  柳闻鶯失笑,仰头咬住他喉结凸起。
  “傻子,你早就在宠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