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玄衣现
  深冬岁暮,京城烟火鼎盛。
  新岁將近,整条长街掛满红灯彩绸,沿街摊贩林立,糖画、糖葫芦等年货铺子错落排布,凛冽寒风都被满城热闹冲淡了几分寒意。
  柳闻鶯日日往返绸缎庄,忙著年末的生意。
  今儿,她刚清点完备货,与菱儿打算登车返程。
  人来到铺子外,却不见她们的马车。
  菱儿踮脚张望,朝著柳闻鶯道:“许是车夫耽搁了,奴婢去催催。”
  柳闻鶯点头,便站在店外等候。
  街心人潮汹涌,车马交错,忽闻一阵急促马蹄声自东而来。
  “快让开!快让开!”
  车夫高声提醒,但失控的马车速度实在太快,柳闻鶯想躲也来不及。
  “庄主!”远处的菱儿乍然见到变故,嚇得魂飞魄散。
  猝然之间,一道挺拔身影从斜刺破空而来。
  那人速度极快,一手扣住她手腕將她往身后带,另一臂横挡,竟生生抵住了疯马衝撞的势头!
  骨骼与硬木车辕相撞发出闷响,混著马匹嘶鸣。
  柳闻鶯被那人护在身后,只见得他宽阔肩背和后颈线条。
  马车被这一挡偏了方向,擦著糖画摊子衝过去,撞翻对面卖瓷器的摊子,哗啦啦碎响。
  倒在地的疯马终於被几个壮汉合力制住,街心一片狼藉,惊魂未定的人群渐渐围拢。
  柳闻鶯心有余悸,挡在她身前的人转过身,居然是裴定玄。
  偏偏是他。
  满城人海,危难紧急之际,是他奔赴而来,替她挡下致命一击。
  裴定玄看著她,想要说些什么,但嘴唇启张还未吐出字句便朝前栽倒。
  柳闻鶯面对面接住他,触到一片温热湿润。
  他手臂被断裂的车辕刺穿,深青色的外袍上暗红迅速泅开。
  柳闻鶯心头骤紧,“菱儿!快去最近的医馆叫大夫!”
  又朝周围喊:“劳烦哪位帮忙,抬他过去!”
  几个热心汉子七手八脚將人抬起,柳闻鶯掏出绢帕,紧紧压住他手臂的伤口,一路跟著跑到街尾的医馆。
  医馆內药气浓重,老大夫剪开裴定玄上衣,伤口在左手小臂,深可见骨,木刺深入其中。
  大夫清洗、上药、包扎,动作麻利。
  柳闻鶯立在屏风外,听著里面没什么动静,一颗心高悬难安。
  半个时辰后,大夫擦著手出来。
  “血止住了,暂无性命之忧,只是失血过多,又撞了臟腑,手臂也有骨裂,得昏睡一阵,姑娘是伤者家眷?快去抓药吧。”
  柳闻鶯接过药方,付了诊金,又额外塞了块碎银请医馆学徒帮忙煎药、照看。
  做完这些,她站在病榻前,裴定玄双眼紧闭,唇色失血,心头那点后怕慢慢翻涌上来。
  若不是他那截断裂的车辕,本该扎进她胸口……
  心绪安稳之后,理智渐渐回笼,柳闻鶯心生疑竇。
  今日人潮杂乱,危机瞬息,他偏偏能在最凶险的时刻出现,捨身相救?何来这般凑巧?
  细细回想不久前的惊魂一幕,他出现的方向,是绸缎庄正对面的那座茶楼。
  心念既定,柳闻鶯嘱咐医者和菱儿好生照看裴定玄,独自转身走出医馆,抬步去往对麵茶楼。
  登上茶楼二层,临街的雅座视野极佳。
  坐在此处视线毫无遮挡,恰好能將柳记绸缎庄的门口、柜檯,甚至后院进出的小门,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正欲落座,跑堂的小二忙上前阻拦。
  “娘子恕罪,这位置被人长久被包下来,不接待外客,还请娘子移步別处。”
  柳闻鶯唇角抿了抿,追问道:“包下此处的人是不是身量挺高,八尺有余,常著深色锦衣,不苟言笑?”
  小二连连点头,惊愕道:“娘子怎会知晓?那位爷包了快三个月,每日都来,一壶茶能喝到打烊。”
  柳闻鶯轻轻呵出一口气,白雾散开,氤氳眉眼。
  “我早该知道的。”
  何须多问?在暗处里见她,除却裴定玄再无他人。
  若非他日日守在此处,默默凝望,又怎会那般及时地捨身相救?
  理清所有原委,柳闻鶯折返医馆。
  可待她赶回,病榻已然空空如也,被褥平整,没了人影。
  柳闻鶯忙唤来医者询问。
  “那位病人醒了,我让他再躺会儿,他非说无碍,药也没拿,留了块银子就走了。”
  他刻意避开她,不愿与她相见。
  柳闻鶯立在空荡病床前,五味杂陈。
  他越是这般默默付出、悄然退场,她心底便越是在意,越是无法轻易释怀。
  心绪沉沉,柳闻鶯与菱儿返回庄子。
  暮色初垂,柳闻鶯回了屋子。
  不多时,裴泽鈺便寻来。
  “菱儿说你今日在京城险些出事,可有哪里受伤?”
  柳闻鶯轻轻摇头,强顏欢笑:“二爷,我无碍。”
  裴泽鈺心思细腻,一眼便看穿她的心绪不寧。
  “到底怎么了?你神色不对。”
  “今日是……大爷他替我挡下危险,受了伤,我又欠他一次。”
  最后一句,已带哽咽。
  救命之恩,重如山海,她无以为报。
  偏偏这份恩情的主人,是裴定玄,是那个曾经偏执对她的人。
  她惧过他的禁錮,恼过他的强势,却也一次次承他恩情,受他庇护。
  这些时日她埋头打理庄事和铺子,日日忙碌不休,以为忙起来就好了,忙到没空去想就好了。
  但有的事,不是不想就能不存在的。
  就像茶楼里长期被包下来的雅座,医馆空荡荡的病榻。
  他一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独属於他的方式守著。
  而她直到今日才窥见冰山一角。
  恨不得,报不得,忘不得,也放不得。
  屋內灯火温软,映得光影繾綣。
  裴泽鈺抬手,替她擦去眼角湿润。
  看著她眼底的茫然与难过,他的心头亦跟著发沉。
  柳闻鶯看到他指腹沾有晶莹水渍,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竟哭了。
  “二爷,我……”她遮掩地抬手,打算別过脸。
  裴泽鈺最见不得她隱忍难受,当即微微俯身,將她拥入怀。
  柳闻鶯的侧脸贴上他的胸膛,锦缎微凉,心跳透过衣料传来。
  她僵了僵,想要退开却被按住后脑。
  “莫要难过,若你心里实在放心不下,便去寻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