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遇难题
  席春被吴嬤嬤逼得无法,终於憋不住。
  “嬤嬤,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她一个奶娘,来明晞堂才多久就得了老夫人的信任?如今倒好,竟还能让老夫人亲自开口拨她去伺候二爷。”
  “一奴不侍二主,她日日往沉霜院跑,不就是存了攀龙附凤的心思?当初来明晞堂,怕也是算计好的,就等著机会往高处爬。”
  席春恨声不已,“老夫人待她那样好,她却这般算计,我真是替老夫人不值!”
  “小点声!”吴嬤嬤脸色骤变,厉声喝止。
  她左右看了看,確认无人才斥道:“这种话也是你能浑说的?让老夫人听见,岂不添堵?”
  生病之人,最忌忧思动气。
  席春被她训斥,嚇得噤声,但仍然不服。
  吴嬤嬤嘆道:“你別多想,二爷手伤需要人伺候,老夫人让她去,是体恤孙儿,你莫要胡乱揣测。”
  哪有胡乱揣测,也不怕日后柳奶娘变成柳姨娘。
  话在喉咙里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咽回肚子。
  席春悻悻应了声是,抬眼望向沉霜院的方向,眼底那抹不甘嫉恨,如野草疯长。
  ……
  另一边,柳闻鶯跟著裴泽鈺回了沉霜院,从此便日日在沉霜院当差,白日里也不必再往返明晞堂。
  伺候二爷,比伺候老夫人要轻鬆得多。
  老夫人那边,每日定时定点要按摩腿脚,要陪著说话解闷,要盯著用药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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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桩桩件件都是细碎繁琐的活计。
  二爷这边却不同,他很多事情都是自己亲力亲为,只有那些精细的、或者牵扯到手伤的,才会让下人帮忙。
  洒扫之类的粗活,更用不著她动手。
  沉霜院人手精简,分工明確,自有洒扫的丫鬟负责。
  她有时站在屋里,看著阿福阿晋进进出出地忙活,竟生出几分无所適从的感觉,觉得自己像个门神,只消站在那里就好。
  柳闻鶯也逐渐摸清二爷的作息。
  他有早起的习惯,哪怕如今告假养伤,也不曾改变。
  早膳过后,是他雷打不动的读书时间。
  沉霜院书房的藏书极多,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满满当当塞得没有一丝空隙。
  裴泽鈺读书很杂,经史子集自不必说,偶尔也会翻些杂记野史,甚至还有几本农书医书。
  柳闻鶯有时给他送茶,会见他微微蹙眉思索的模样。
  有时又会看见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读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申时前后,是换药的时辰。
  大夫解开层层白布,检查伤口的癒合情况,再重新上药包扎。
  血肉生长得极慢,肌理仍然鲜红。
  换完药,他会靠在榻上歇一会儿,然后继续看书,或者写几个字。
  写出来的字比平日慢些,但依旧清雋端正。
  他很少唤人,若能自己动手,绝不假手他人。
  只有那些需要双手配合的精细活,他才会抬眸,温声唤一句:“闻鶯。”
  柳闻鶯便上前,依著他的指示,將舆图的边角抚平。
  裴泽鈺手指修长乾净,有时会不经意间与她指尖相触。
  柳闻鶯也是迅速避开,生怕惹到他的不快。
  这日,秋雨淅沥,敲打屋外的芭蕉叶,声声入耳。
  书房內的气氛比往日凝重。
  案上堆积小山似的卷宗,是吏部差役一早送来的。
  裴泽鈺坐在案后,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眉头紧锁,一动不动。
  阿福在一旁伺候笔墨,大气不敢出。
  那些卷宗是今年南淮官员的考核表,南淮水患严重,他们皆是当地的父母官。
  按律,赋税不足,一律降职或罚俸。
  此乃铁律,无可辩驳。
  可事实上,这些官员今年全力救灾,顾不上催粮征赋。
  若按律处罚,寒的是那些实干官员的心。
  若不按律,考功司便成了失职,御史台那帮人岂会放过?
  裴泽鈺面前铺著三张宣纸。
  第一张,已写满了半篇,大意是按律法判,四十人全部降职。
  可写到一半,他便划掉了,划得用力,笔跡都透到纸背。
  第二张,只寥寥几行的酌情豁免,后头却是一片空白。
  找不到律法依据,酌情便成了无根浮萍,经不起推敲。
  第三杖,是他写的折中方案,部分人降职,部分人罚俸。
  写完他自己看后,便搁在一旁,显然也不满意。
  裴泽鈺沉思良久,笔尖悬在纸上,一动不动。
  一滴墨聚在笔尖,终於承受不住重量,啪地落在纸上,晕开乌黑。
  裴泽鈺没有动。
  阿福不禁劝道:“二爷,您歇歇吧,都坐了两个时辰了……”
  裴泽鈺恍若未闻,雨声敲在心头,烦乱如麻。
  书房门扉被推开,柳闻鶯端著沏好的茶水进来。
  她將茶盏搁在案边,扫向岸上的卷宗和三张写过又划掉的宣纸。
  卷宗上文縐縐的官场术语,柳闻鶯看不懂,但那三张纸上的共同点,她看得清楚。
  “二爷是不是想给那些人免罪,但找不到理由?”
  裴泽鈺放下笔,身子往后靠,看向她沉静的面容,“你如何知道?”
  柳闻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指著桌上的宣纸。
  “第一张二爷写了那么多又划掉,想来是不愿那样判的。
  第二张空了许多,是在找理由,但没能找到。
  第三张写了又不满意,想来是觉得不够好。”
  她坚定道:“所以,奴婢猜,二爷是免他们的罪,但苦於找不到合適的由头。”
  裴泽鈺承认:“你说的没错,律法如山不能移,可人情如水亦不能涸,我实在纠结。”
  “那二爷能详细跟奴婢说说,到底是为难在何处吗?”
  裴泽鈺没有拒绝,將南淮官员的困境说了一遍。
  水患,救灾,赋税不足,按律当罚,可罚了寒人心,不罚又违律法。
  “这多简单,收成不好,交不上粮,那就折算別的,抵作功绩不好吗?”
  “如何折算?”裴泽鈺眸光微动。
  柳闻鶯想了想,儘量说得直白些,“比方说,一亩地该交一石粮,可今年遭了灾,只收了半石。
  官府就按半石折算,交了半石,就算完成任务,这不就结了?”
  裴泽鈺失笑:“交粮简单,难的是官员考核,如何折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