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忍气吞声
  武敦儒一怔,没想到这人答应得这么痛快。
  陆无双收了刀,狠狠瞪了武修文一眼。
  “等见了黄帮主,看你们怎么收场。”
  武修文不以为意。
  “到了师娘面前,看你们怎么收场才对。坑蒙拐骗全真掌教的名號,这罪名够你蹲三年大牢的。”
  杨过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武家大哥教训得是。小弟在外面混得確实不怎么样,这不,听说郭伯伯在襄阳广发英雄帖,我就过来凑凑热闹。到了郭伯母面前,我一定好好交代。”
  这话要是让全真教那帮弟子听到,怕不是要集体掀了屋顶。
  他是堂堂第三代掌教。
  曾在通天擂上连败三场,一声令下能调动终南山数千人马。
  此刻张口就是小弟,闭口就是教训得是。
  陆无双太了解他了。
  光听这话,一般人真以为他怕了。
  武敦儒招了招手,四个持枪的军卒围上来,一前一后把杨过三人夹在中间。
  “走吧。”
  队伍往城门洞里走去。
  杨过走在中间。
  双手背在身后,步態鬆弛,跟逛自家后院没什么两样。
  陆无双贴在他左边,一只手按著刀柄,一双眼睛盯著武修文的后脑勺。
  程英走在最后,低著头,一声不吭。
  武敦儒领头迈步,架子端得足,步子扯得大。
  可他每走三步,右脚踝就莫名软一下。
  杨过先前弹在他解溪穴上那一指,后劲这会儿才真正发作。
  穴道周围的经络运转被搅乱了,不影响走路,但脚底下总有一种踩棉花的感觉。
  左脚背上的暗劲也在持续作痛。
  叠上胸口发闷,手腕发酸,半边身子发麻。
  他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处舒坦的地方。
  偏偏嘴上半个字都不能提。
  周围那些官军和江湖人有几个还在小声议论武大公子一剑逼退歹人的壮举。
  他这会儿要是喊疼,传出去他在襄阳城还怎么混。
  他把牙关咬紧,把这些彆扭劲统统硬扛著。
  武修文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走在武敦儒旁边,左手始终按著腰带扣子。
  陆无双那一刀把扣子挑鬆了,当眾重新系又太丟份,只能用手压住,走一步按一下。
  胸前衣衫还裂著那道大口子,风一灌,白布里衣就往外翻。
  两兄弟走路的姿態加在一起,一个歪脚,一个捂襠,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杨过跟在后面,把这一幕收在眼底,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两分。
  前世在剧组的时候。
  有些三四线的小演员演完了被导演臭骂一顿。
  走路时那种又痛又要装没事的劲头,跟眼前这两位如出一辙。
  穿过城门洞,进了內城。
  杨过的注意力立刻从大小武身上移开了。
  街面不算宽,两侧沿墙搭了不少临时棚舍和军用营帐。
  灰布帐篷是官军的,杂色棚子多半是从各地赶来的江湖人的落脚点。
  有穿铁甲的兵卒扛著长枪来回巡逻,也有穿各色劲装的江湖人三五成群坐在路边歇脚。
  杨过边走边看,目光从街面扫到屋脊。
  城墙厚度少说四丈,壕沟宽且深。
  沿街的棚舍排列並不杂乱,每隔百步就有一处集中的水缸和沙堆,那是防火用的。
  物资调配点设在十字路口拐角的铺面里,门口有兵卒和文吏各一名守著,进出的人都要登记。
  巡防体系里掺了江湖人,但江湖人走的是外围,核心哨位全是官军。
  这说明郭靖对江湖人的態度是借力,用力,但不放心。
  这座城被经营得又厚又硬,外头蒙古人想啃一口得崩一嘴牙。
  杨过在心里给郭靖记了一笔。
  单论军务和城防,这人確实有一手。
  换成全真教那帮人来管这座城,三天之內就得乱套。
  “相公。”
  陆无双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等见了蓉姐姐,你跟她说这两个混蛋欺负人的事。那个矮个子在城门口用鞭子抽老百姓的背,还衝著我们动剑。这种货色放在城门口给郭大侠丟人现眼。”
  杨过没回头。
  “急什么,到了地方再说。”
  “可是……”
  “你信不信,不用我开口,蓉姐姐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
  陆无双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看见杨过右手食指和中指不经意地转著指根那枚大理铁指环,就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跟杨过走了几千里路了。
  每次杨过摸那枚铁指环的时候,说明他心里有数。
  前面武修文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杨过,我劝你到了师娘面前老实交代。”
  他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声调往下压了两分,拿出长辈教导晚辈的口气。
  “该认的认,该低头的低头。你小时候在桃花岛虽然不懂事,但师娘心善,不会把你怎么样。你要是知错就改,我跟大哥还能在师娘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
  这番话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我武修文罩著你杨过,你要懂得感恩。
  陆无双握刀的五指收紧。
  杨过伸手按住她的手背,力道不重,摇了摇头。
  “好好好,多谢两位大哥指点。到了郭伯母面前,我一定好好交代。”
  武修文满意地转过身去,脚下步子比之前快了两分。
  离帅府越近,他的信心就越足。
  在自己的主场上,有师父和师娘撑腰,什么全真掌教,什么潼关路引,到了这里全得现原形。
  陆无双盯著武修文那只按著腰带的手,恨得咬牙。
  “相公,你真打算就这么忍著?”
  杨过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还记得终南山上,赵志敬当眾诬陷我用毒的那回吗?”
  “记得。”
  “当时我要是跟他当场对骂,能骂贏他吗?”
  陆无双想了一想。
  “骂不贏。当时全真教上下都信他。”
  “对。”
  杨过的声音很平。
  “所以我当时做了什么?”
  “你……”陆无双脑子转了一转,答案浮出来了。
  “你装可怜。”
  “不叫装可怜。叫让观眾自己选边站。”
  杨过说完就不再说了。
  陆无双回味了两息,心里那股躁劲慢慢沉了下去。
  她想起来了,当时杨过在全真教堂上演了一出苦情戏,什么话都没反驳,只把头低著让掌教和长老自己看。
  结果赵志敬不但没能把他踩下去,反而被罚了跪祖师堂。
  她收回搭在刀柄上的手,安安静静走在杨过身边。
  不急。
  杨过这人做事从来不看眼前,他看的是牌局收盘的那一刻。
  程英走在队伍最后面。
  她两只手捏著帷帽的纱幔,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落英真气的运转仍旧不畅,每走一步,身体里那道乾坤诀印记就跟著震一下。
  她试过用师父教的玉簫心法去镇压,可那股阳气的源头来自杨过,人就在前面走著,真气之间的牵引根本断不开。
  距离越近,印记越老实。
  距离拉远,经脉里的衝撞反而更烈。
  这一点她在客船上已经验证过。
  仅隔了两间舱室的距离,她连直起腰的力气都没有。
  杨过在城门口那一手给她上的课很清楚。
  她在大小武面前刚要开口亮明身份,杨过的真气就从肩井穴灌了进来,刚好引动了气海里的印记,让她连话都说不完整。
  这算不上警告。
  只是一次演示。
  演示给她看,在杨过允许之前,她的嘴不是自己的。
  肩井穴,带脉穴,气海里的印记,三个点连成一条线,这条线就是杨过攥在手里的韁绳。
  程英在帷帽下咬了咬嘴唇,把刚才编排好的告状说辞全部推翻,重新理出一条新的思路。
  她不能正面对抗。
  但她需要搞清楚一件事。
  黄蓉到底知不知道杨过体內有乾坤诀。
  黄蓉跟杨过之间是什么关係。
  陆无双嘴里的那声蓉姐姐到底意味著什么。
  城门口的时候陆无双说要找蓉姐姐告状,语气亲昵且自然,不像是只见过一两面的生分。
  而杨过听到这个名字时的反应也很有意思,他没有阻止,甚至说出了蓉姐姐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
  能让杨过这种人放心交底的女人,天底下有几个。
  程英把这些碎片默默拼在一起,越拼越觉得水深。
  她不急著出手了。
  到了帅府,先看,先听,先摸清楚这盘棋的全貌。
  街道两旁的营帐越来越密。
  几面绣著郭字的大旗掛在高处,在风里翻卷。
  远处那座大宅的屋脊一点一点从民房后面升起来。
  青砖灰瓦,四角飞檐,两根旗杆立在门口,各掛一面三角令旗。
  帅府到了。
  武敦儒在府门前顿了一步,整了整衣袍,甩了两下发酸的右手。
  他的背挺得笔直,可右脚每踩一步都偏上半寸,脚踝上的伤让他的步態有一种细微的扭曲。
  有心人一看便知不对。
  武修文加快两步跟上去,嘴里低声嘟囔著什么,大约是在琢磨进去以后怎么跟师娘描述这件擒获奸细的功劳。
  他左手始终按在腰带上,走了一路也没鬆开过。
  杨过牵著马停在帅府门口。
  他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的匾额。
  镇南將军府四个字写得饱满方正,落款是朝廷兵部的印章。
  匾额下面掛著两盏铁皮风灯,白日不点,到了晚间大约是照亮门面用的。
  两侧石狮子是旧物,底座有风化的痕跡,说明这宅子不是新建的,是徵用了本地大户的宅院。
  门前站著四名甲兵,佩刀持枪,站姿规整。
  黄蓉就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