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互相戒备
  杨过走到胖子面前,蹲下来。
  胖子的手腕歪在一边,肿了整整一圈。
  额上的汗顺著肥腻脸颊往下淌,滴在锦袍上洇出一串水印。
  “李员外是吧。”杨过的语气平平淡淡。
  “你方才说替朝廷筹军餉,手上应该有州府签发的征粮文书。拿出来。”
  胖子嘴皮子哆嗦了两下。“文、文书在府上……”
  “没有文书。”杨过站直身子,扫了围在打穀场四周的村民一圈。“各位乡亲,这位李员外每回来收粮,有没有拿出过州府的正式文书?”
  场上安静了好一阵。
  跪在地上的王老三抬起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
  “没有。每回来都是他那个师爷翻著帐册念,说是朝廷的差事。咱们种地的人,谁敢追著问。”
  杨过回过头。
  “听见了?假借朝廷名义搜刮百姓粮食。这罪名你自己掂量掂量。”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一根一根掰下去。
  “按大宋律,冒充朝廷征粮,杖八十,流放三千里。强抢民女,罪加一等。欺压良善,再添一条。三样合在一块儿,够你在沙门岛吃到老死了。”
  胖子不知道沙门岛在什么地方,脸上已没有丝毫血色。
  杨过把从师爷手里搜来的帐本翻开,摊到胖子跟前。
  手指点在最后一页的支出明细上。
  “九十石粮食,你办酒席用了六十石。剩下三十石呢?”
  “仓、仓库里……”
  “好。”杨过將帐本合上,掖进腰间。“今天天黑之前,你把仓库里的粮食原数拉回来,一粒不少。多收的那些,一併补齐。你府上那堆锦缎金鐲,折成银子,分给清水村每户人家。”
  胖子的嘴张了张,想辩几句。
  杨过竖起右手食指,指尖上那层淡金色的微光一亮。
  胖子的嘴合上了。
  “另外。”杨过往前迈了半步。
  “那个十五岁的姑娘,你从今往后就当没有这號人。再敢打她的主意,我替你把小兄弟也折了。往后这辈子,女人你都不用碰了。”
  话说得笑嘻嘻的,语调却一点一点往下坠。
  末了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胖子整条脖子缩了大半截。
  “记住了?”
  胖子拼命点头,脖子上的肥肉跟著晃。
  杨过拍了拍他的头皮。“去吧。天黑之前,我就在这儿等。差一粒米,你就別往常乐镇回了。”
  几个家丁连搀带拖地架著胖子跑了。
  跑得狼狈,踉踉蹌蹌拐出村道,锦袍上沾满了泥。师爷被陆无双扔在打穀场边上,鼻青脸肿,趴在地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村民们愣了好一阵。
  王老三最先缓过来,他拉著闺女就往地上跪。
  杨过伸手一把托住他胳膊肘。
  “別磕了,受不起这个。”杨过的口气松下来了。“日后这號人再来耍横,不用怕他。直接去县里告状,我自然给你们撑腰。”
  他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五两碎银子,握著老汉的手,把银子塞了过去。
  “给闺女买几尺布做件新衣裳。小姑娘家家的,別委屈了孩子。”
  王老三攥著碎银子,嘴唇抖得说不出整话,翻来覆去只有“恩公”两个字。
  身后的闺女也跟著哭,把脸埋在爹的后背上,肩头一抽一抽的。
  杨过摆了摆手,不再多待,转身往打穀场边上走。
  这桩事办下来看著痛快,但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后面的事了。
  那胖子嘴里喊过“表叔在州府当差”,这话有几分真假不好说,可土豪劣绅或多或少都有些门路。
  今天拳头把人打服了,过几日缓过劲来找人报復怎么办?
  得让刘存厚打个招呼,把清水村也拢进全真教的关照范围。
  反正离常乐镇不远,举手之劳。
  还有一层。
  杨过想到了那份蒙古人的暗桩调令。
  蒙古兵在南阳和散关同时增兵,两路夹击指向襄阳。
  这当口上,关中的地方豪强还在拼命往百姓身上刮油水,民心一散,蒙古人打过来的时候连个帮著守城的壮丁都招不到。
  这种人不收拾,留著过年?
  脚步走到打穀场边的时候,慢了下来。
  那个青衫书生还在原处站著。
  长剑归鞘了。
  左手搭在剑柄上,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一双眼从方才杨过蹲下身审那胖子开始,就没挪开过。
  杨过在书生对面停下来。两人之间隔了五步距离。
  “小兄弟,伤著了没有?”杨过的视线往书生的手腕上瞟了一眼。先前被家丁一棍击脱了剑,那处皮肤红了一片,腕骨周围隱约肿著。
  “无碍。”
  嗓子压得很低,含在喉咙里头不肯放出来。
  杨过没追著问。他换了个话头。
  “你方才那手剑法有几分意思。碎步连刺,走的是南方剑派的路数?”
  书生的眼皮抬了一下。“阁下好眼力。”
  “还行。练了几年武,多少能看出来门道。”杨过笑了笑。“在下姓杨,单名一个拓字。走南闯北的,江湖上朋友叫我杨拓。不知小兄弟怎么称呼?”
  杨拓。
  陆无双在三步外听著,脸抽了一下。
  这化名起得也太敷衍了,连名字都懒得多编两个字。“拓”和“过”差了十万八千里,可他说出来的那股理所当然的劲头,像在念户籍文书上的真名。
  书生安静了一息。
  “在下姓陈。陈平安。”
  陈平安。
  杨过暗暗哼了一声。
  一个女人给自己起名叫“平安”,求的什么不用说。
  “陈兄弟是一个人赶路?”
  “是。”
  “去哪儿?”
  “南边。”
  两个字。
  乾脆到连理由都省了。
  “巧了。”他往陆无双那边歪了歪头。“我们也往南走。那位是我媳妇,姓鲁,叫鲁小妹。”
  陆无双正喝著从村民那里討来的一碗凉水,听到“鲁小妹”三个字,险些把水全喷出去。
  鲁小妹?
  她瞪了杨过一眼,那个眼神把“你是不是有病”写得明明白白。
  但当著外人没法发作,只能僵著脸硬挤出一个笑来。
  “陈公子好。”
  书生点了点头,视线往陆无双身上转了一圈。
  这一圈看得不快不慢,扫过的地方却有讲究。
  杨过在旁边全看在了眼里。
  寻常男人看女人,第一眼多半落在脸上,再就是身段。
  这位“陈平安”不一样。她先从整体过了一遍,然后视线落在了陆无双的左腿上。
  不是隨便扫过去,是停了两息。
  看的是陆无双站著时身子微微偏右的那个角度。
  陆无双的腿伤已经好了,走路跑步都不成问题。
  可常年跛行养成的站姿不是一两个月能彻底纠正的。
  长时间站著的时候,她的重心会下意识往右侧倾那么一丁点。
  这个细节,普通人看不出来。
  除非看的人以前跟跛腿的人很亲近,或者本身就在留意这类特徵。
  杨过没声张,面上还是那副隨和的样子,顺著话往下接。
  “陈兄弟方才仗义出手,替村民打抱不平,杨某佩服得很。只是你太实在了。一上来就把剑架到人脖子上,后面的路数全没了。这种事,退路得先留好了再动手。不然对方人多拢上来,一个人就被动了。”
  书生的下巴微微收了收。“多谢提点。”
  客气,太客气了。
  话里面客气,身子上更客气。
  没有往前靠半步,搭在剑柄上的那只手也没鬆开过。
  杨过不在意。
  他又不是头一回跟人套交情,急的那个从来不是他。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了,余暉把打穀场上的人影拉出老长一段。
  “天色不早了。我跟那胖子约好天黑前验收粮食,少说还得耗两个时辰。陈兄弟要不赶路的话,坐下来一块吃个便饭?”
  书生没有马上答话。她在衡量。
  “不必了。在下还有事。”
  “嘖,別这么见外。”杨过往前迈了一步。“方才你替村民出头,结果挨了一顿打。我帮你解了围,你连顿饭都不赏脸?传出去多难听,人家还以为你嫌我长得丑。”
  陆无双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你长得丑?你要是丑,天底下就没好看的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