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番外】小酷哥独立夜
  约莫是在周慕林小朋友三岁那年。
  向来心比天大、人生一路顺风顺水的周屿先生,也终於有了两个挥之不去的烦恼。
  其一,是床。
  如今那张大床上,常年盘踞著两个“小霸王”,一大一小,且个个都十分霸道。
  尤其是昨晚,周屿硬是被挤得只剩下一条床边,半夜翻个身,差点直接滚到床底下去。
  於是,他痛定思痛,得出一个无比明確的结论:
  ——这张床上,必须得想办法弄走一个小霸王。
  当然,在“小霸王”和“小小霸王”之间,肯定是优先解决后者。
  於是这天晚上,洗漱完毕后,周屿难得没有第一时间往床上扑,也没急著去和老婆贴贴。
  彼时,林望舒正坐在梳妆檯前,进行她那套漫长而精细的护肤流程。
  而周慕林小朋友,则早已熟门熟路地把自己的小枕头端端正正摆在了林望舒枕头边上,儼然一副今晚继续要在此安营扎寨的架势。
  见状,周屿当即招了招手,摆出一副前所未有的郑重表情,还刻意压低了声音:
  “年年,过来,爸爸和你说个正事。”
  小酷哥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倒也很给面子,慢吞吞地爬了过去。
  周屿先铺垫了一下,语气深沉:
  “年年,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是最酷的吗?”
  这一问,还真把小酷哥给问住了。
  提问:周慕林小朋友可爱吗?
  可爱。
  但,也只是暂时可爱。
  毕竟隨了老小子底子的这小傢伙,能一直可爱到哪里去呢?
  尤其最近,隨著“天使期”一点一点褪去,小酷哥的本性,也开始逐渐显露出来了。
  他越来越在意一件事:我,到底酷不酷?
  不仅如此,他还会以自己小小的眼光,对身边的人逐一作出裁决。
  爸爸一天到晚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一点也不酷。
  阿姨倒是还行,虽然每次一见到自己就笑眯眯的,也算不上多酷,但怎么说都比爸爸酷一点。
  妈妈本来其实是很酷的。
  人长得酷,话也不多,往那儿一站,就很酷的感觉。
  可问题就在於,只要一碰上爸爸,她的话就会变多,脸上的笑也会变多,整个人一下子就没那么酷了。
  综合考量,反覆评估,结论只有一个——这个家里最酷的人,只有他。
  而周慕林小朋友对此,深信不疑。
  所以,一听见“最酷”这两个字,他立刻就认真了起来。
  只见小傢伙昂首挺胸,板著自己那张酷劲十足的小脸,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
  “……”
  周屿沉默了一下,真的很无语。
  小酷哥抬起眼,看著他,难得多问了一句:
  “不是吗?”
  周屿立刻点头,先予以肯定:
  “年年这个回答,很有自信,爸爸很欣赏。”
  说完,他顿了顿,又一本正经地继续胡说八道:
  “但是,真正顶级的酷,除了单纯的酷之外,还得——独立。”
  小酷哥眨了眨眼。
  周屿神情严肃,语气篤定:
  “晚上还要和爸爸妈妈一起睡,这其实一点也不酷。”
  小酷哥当场一愣。
  那双隨了亲妈的清冷眉眼,瞬间都瞪大了几分。
  自詡为这个家最酷的人,居然一点也不酷?
  ——天塌了。
  周屿一看有戏,立刻乘胜追击:
  “你看,爸爸妈妈为什么一起睡?”
  小酷哥抬头看著他,小脸上写满了问號。
  周屿继续循循善诱:
  “因为爸爸妈妈已经长大了。长大的人,和小朋友是不一样的。
  但是,年年如果现在就能自己睡,那说明什么?”
  小酷哥果然很配合,顺著问道:
  “说明什么?”
  周屿压低了声音,像在宣布一个惊天秘密:
  “说明你比一般的小朋友更酷。”
  “超酷的。”
  “酷爆了。”
  “甚至——”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著儿子:
  “比妈妈还酷!”
  这六个字,杀伤力堪称核弹级別。
  周慕林小朋友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一下。
  很显然,“比妈妈还酷”,精准击中了他的核心诉求。
  小酷哥沉默了足足七八秒。
  虽然依旧板著脸,面无表情,可那颗小脑袋明显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了。
  片刻后,他抬起头,郑重其事地確认:
  “年年自己睡……会更酷吗?”
  周屿斩钉截铁:
  “会。”
  “非常酷。”
  “超级酷。”
  “简直是宇宙无敌超级第一酷。”
  小酷哥微微皱著眉,认真消化了一会儿,终於缓缓点了点头。
  那一刻,周屿差点热泪盈眶。
  成了!
  果然,最了解小酷哥的,还是老酷哥。
  然而——
  下一秒。
  小酷哥並没有如他所愿地下床离开。
  而是又短手短脚地爬了回去,重新回到林望舒枕头边属於自己的那块地盘上。
  先是把自己的小枕头摆正。
  再把专属小毯子往身上一裹。
  然后双眼一闭,安安稳稳地躺下睡觉了。
  周屿:“……”
  他站在床边,沉默了足足两秒,才有点不死心地压低声音问:
  “不是,年年。你刚刚不是都答应了吗?自己睡会更酷。”
  小酷哥闭著眼,裹著自己的小毯子,躺在林望舒的枕头边上。
  闻言,他连眼睛都没睁,只是奶声奶气地“嗯”了一声。
  周屿一看他还肯回应,立刻又往前凑了凑:
  “那你怎么还睡这儿?”
  终於。
  小酷哥慢吞吞睁开了眼。
  那双和林望舒极像的眼睛,在夜里黑亮黑亮的。
  “因为年年已经很酷了。”
  “……”
  “年年现在睡这里,也很酷。”
  “……”
  周屿直接被这句话狠狠干沉默了。
  可小酷哥还没说完。
  他顿了顿,又很认真道:
  “等年年想更酷的时候。年年再自己睡。”
  周屿:“…………”
  沉默,是今晚一败涂地的老酷哥。
  而后几天,老酷哥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这小子怎么油盐不进呢?
  但也就三日后。
  入夜。
  林望舒刚做完她那一整套漫长而繁复的护肤流程,正准备上床睡觉。
  可刚一躺下,她便敏锐地察觉到——今晚这张床,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偏过头一看。
  果然,原本摆在自己枕边、专属於某位小酷哥的小枕头,今夜竟不见了踪影。
  於是她抬手戳了戳在旁边躺的四仰八叉的老酷哥:
  “不是,我儿子呢?”
  话音未落——
  “噠噠噠~”
  “噠噠噠~”
  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快“噠噠噠”的脚步声。
  下一秒,臥室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某位小酷哥双手插兜,顺著门缝熟门熟路地钻了进来。
  然后迈著小步子,径直走到了林望舒那一侧的床边。
  他站定后,仰起头,看向林望舒。
  “妈妈。”
  “嗯?”
  “对不起。”
  林望舒微微一怔,眉梢轻轻一挑。
  “为什么说对不起?”
  “因为年年以后,不能陪你睡觉了。”
  “嗯?”
  这一下,別说林望舒,就连旁边原本还四仰八叉躺著的老小子,都一下支棱了起来。
  当即目光灼灼地看向了自个儿的好大儿。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小酷哥站在那儿,依旧双手插兜,神情严肃。
  “因为年年想过了。”
  “嗯。”
  “年年可以更酷一点。”
  周屿:“……”
  林望舒:“……”
  空气静了一瞬。
  周屿先是一愣,隨后差点当场笑出声来。
  林望舒看著小酷哥,哭笑不得:
  “所以呢?”
  “所以,今天开始,年年要自己睡了。”
  说这话时,他小下巴微微抬著,小嘴巴紧紧抿著。
  看著还怪委屈的嘞。
  周屿在旁边听得心花怒放,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但又很努力在克制。
  林望舒垂眼看著小傢伙,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轻声问:
  “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不会害怕?”
  “不会。”
  “半夜也不来找妈妈了?”
  这一次,小酷哥沉默了两秒。
  他那张原本绷得很紧的小脸,明显有了一瞬间的迟疑。
  可也只是短短一瞬。
  下一秒,他还是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嗯。”
  “如果想妈妈了呢?”
  听见这句,小酷哥又抿了抿嘴,神情更严肃了:
  “年年很酷,年年可以忍住。”
  这一下,林望舒到底还是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然后小傢伙拉近些,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声音柔下来几分:
  “那你是来和妈妈告別的?”
  小酷哥点头。
  “嗯。妈妈以后晚上不能抱著年年睡了。所以年年要先告诉妈妈。”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样还不够郑重,又补了一句:
  “不过妈妈不用太难过。虽然年年不睡这里了,但年年最爱妈妈了。”
  林望舒这次是真的被他逗笑了。
  “好,妈妈知道了。那妈妈也告诉你——不管年年睡在哪里,年年都是妈妈最爱的宝宝。”
  母慈子孝正浓之际。
  旁边某个已经酸透了的老小子,十分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
  “那爸爸呢?”
  小酷哥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
  “年年不跟爸爸说点什么?”
  小酷哥想了想,还是很有礼貌地开口:
  “爸爸。”
  “嗯嗯!”
  “爸爸早点睡。”
  “……”
  “不要老说话。”
  “……”
  “也不要老挤妈妈。”
  “……”
  “爸爸很重。別老压在妈妈身上,会把妈妈压坏的。”
  “…………”
  周屿哽住。
  林望舒则没忍住,又一次笑出了声。
  而小酷哥显然已经进入了自己的“酷哥独立夜”流程,不打算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林望舒,努力板著脸,像个小大人似的认真道:
  “妈妈,那年年走了。”
  “好。”
  “不要太想年年。”
  “……好。”
  “如果妈妈真的很想年年,也可以明天早上再看年年。”
  “……”
  林望舒笑的不行,连连道好。
  门轻轻关上。
  “噠噠噠——”
  伴隨著那阵小脚步声渐渐远去,臥室里也重新安静了下来。
  安静不过两秒。
  周屿就开始了。
  他侧过头,阴阳怪气地学起了林望舒刚才哄儿子的语气,连腔调都拿捏得惟妙惟肖:
  “妈妈知道了。那妈妈也告诉你——不管年年睡在哪里,年年都是妈妈最爱的宝宝。”
  那语气,要多酸有多酸。
  结果就是,某人话音刚落,便当场喜提十几个小巴掌连击。
  周屿一边挨揍,一边还不老实,笑著抬手去挡:
  “誒誒誒,家暴了啊!林望舒,你现在为了儿子打老公是吧?”
  “你还说?”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嘴上说著不说了,人却顺势抓住了她的手腕,往自己怀里一带。
  林望舒本来还想再补他两下,结果一下就被他捞了过去,整个人跌进他怀里。
  打打闹闹,说说笑笑。
  可笑著笑著。
  二人又沉默了。
  “说实话,年年忽然不和我睡,我还有点不习惯了。”
  “总要习惯的,男孩子应该要独立一点。”
  “是啊。可別人家的,都是五六岁才开始自己睡。”
  “那要不抱回来?”
  林望舒没回答,只是嘆了口气。
  接著,周屿也跟著嘆了口气。
  房间很安静。
  许久许久以后,不知是谁忽然开口道:
  “要不……去看看?”
  “嗯。”
  可话音刚落。
  门外又传来了极轻极轻的一阵“噠噠噠”。
  隨后,臥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抱著小枕头、拖著小毯子的小身影,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
  周屿:“……”
  林望舒:“……”
  小酷哥和床上的父母对视了两秒,愁眉苦脸地说道:
  “年年不酷,年年忍不住。”
  ......
  ......
  当然。
  虽然小酷哥的首次“独立夜”尝试,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
  但从那一天起,“一个人睡”这件事,如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周慕林小朋友的心里,生根发芽。
  於是从那以后,小酷哥几乎每天睡前,都会和林望舒上演一遍母慈子孝的深情戏码。
  每到这个时候,旁边某个始终不死心的老小子,总会不合时宜地凑上来,试图为自己爭取一点存在感:
  “那爸爸呢?”
  而小酷哥的回答,也始终坚定,且稳定得令人心酸:
  “爸爸晚安。”
  说完以后,他便会“噠噠噠”地走向儿童房。
  留给二人一个小小的、却异常坚定的背影。
  但没多久,又会推开门跑回来。
  开始是半小时,后来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再后来,不知道哪一天起,上演完“母慈子孝”、“爸爸晚安”后,小酷哥没再委屈个小脸回来。
  “独立夜”还真就干成了!
  他,终於正式成为了那个“比妈妈还酷”的小朋友。
  ——我,年年,超酷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