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又是一年夏天(中)
  这一瞬间,老裤头心里竟有些恍惚。
  像是一下子被拽回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还是学生。
  眉眼间带著少女独有的清冷和明亮,走在校园里,总有人偷偷回头看她。
  后来她离开这里,去了更远的地方。
  上了电视,上了热搜,上了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再后来。
  她成了无数人口中的名字。
  成了临安中学校友名册上,最耀眼、也最有名的那一个。
  可说到底,在老裤头眼里。
  她还是那个从这座校园里走出去的小姑娘。
  只是这一回。
  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身边跟著朋友,身前站著她的孩子。
  想到这里,老裤头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出的好笑。
  刚刚门口那几个小子,跟百米衝刺似的跑去排队,就为了看她一眼。
  结果这一转头,人家都已经带著孩子,慢悠悠逛回母校来了。
  那几个要是刚才不去凑热闹,就老老实实在这儿待著,没准反倒离偶像更近。
  所以说啊。
  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清,也道不明。
  正想著。
  那个知性清秀的女人冲他客客气气地笑了一下:
  “老师傅,我们可以在这里歇一会儿吗?”
  “能,能,当然能。”
  老裤头这才像是回过神来,连忙把搪瓷缸往旁边挪了挪,又起身把岗亭里那把旧摺叠椅拖出来。
  “地方小了点,別嫌弃。”
  “不会,已经很好了。”
  这位说是孩子乾妈的女人,说话温温柔柔,眉眼也和气、知性。
  当然,老裤头是不会知道这位如今看著知性清秀、温婉得体的女人,在还是塔罗少女的时候,有多么的......一惊一乍、特立独行。
  若要借临安中学另一位知名校友的知名语录来评价,那就是——“黑乎乎的,看著就不吉利。”
  林望舒则轻轻点了下头,轻声说了句:
  “谢谢老师傅。”
  说罢,她朝四周看了一眼。
  確认这边暂时没人过来,校友和学生们也都朝体育馆那边聚过去了。
  她这才抬手摘下帽子和口罩,露出了那张总是美得让人心跳失速的脸蛋。
  岁月好像没怎么亏待她。
  在老裤头看来,还是和当年那个穿著蓝白校服的少女,没有半分区別。
  毕竟在他这种老一辈人眼里,孩子长得再大,成就再高,也终究还是当年的孩子。
  而在另一位知名校友的眼里看来,他也是这般观点。
  可若是换了旁人来看,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虽然当年的清冷少女,如今早已不再是少女。
  可那份清冷却半点未减,反倒在岁月沉淀里,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独有的风韵。
  而更有意思的是。
  那个小男孩自打进来时,很有礼貌地喊了一声“爷爷好”后,就没再开口。
  也不笑,也不闹,只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冷冷的,酷酷的。
  老裤头再一看这母子俩。
  好傢伙。
  这哪里是像。
  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眉眼,轮廓,气质。
  尤其是那股不爱说话、看著清清冷冷的劲儿,简直如出一辙。
  人们总说,男孩像妈妈。
  这话放在这对母子身上,有了充分权威的证明。
  不过,小男孩冷归冷。
  二女刚一进来,他就很自然地走到了林望舒身边,安安静静挨著她站著,一只小手还轻轻攥著她的衣服下摆。
  表情依旧是那副表情。
  不笑,不闹,小脸板得一本正经。
  老裤头越看越觉得稀罕。
  这孩子不光长得像他妈。
  连那股劲儿,也像。
  只见那小男孩仰起脸,板著一张酷酷的小脸,认真开口:
  “妈妈。”
  “嗯?”
  “年年渴了。”
  “你的小水壶在爸爸那里。”
  “年年要喝水。”
  姜媛低头翻了翻包,从里头掏出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
  “喏,乾妈这儿刚好有一瓶。”
  说著就递了过去。
  结果小男孩看了一眼,也不伸手接,只抿著嘴,面无表情地说:
  “谢谢乾妈。年年不要这个。”
  姜媛倒是笑了:“那你要什么?”
  小男孩板著小脸,不吭声了。
  林望舒摇了摇头,淡淡道:
  “他只要他自己那个小水壶。”
  姜媛一愣。
  “那水壶呢?”
  “在周屿那。”
  “周屿去哪儿了啊?”
  “还能去哪儿呢。”
  林望舒顿了顿。
  她这人平时说话总是淡淡的,情绪也不大外露。
  可说到这里,语气里却难得泄露几分无语。
  “一大早就抱著他的宝贝女儿就出门了,到处显摆。不过现在他们应该和司邦梓一起,也在学校里头閒逛。”
  “哦哟,司邦梓啊。他今天也带女儿来了?”
  “这倒没有。”
  “可司邦梓都三个女儿了了吧?”姜媛笑得不行,“周屿这才一个女儿,倒是比人三个女儿的还嘚瑟。”
  ......
  ......
  与此同时。
  校园另一头。
  行政楼与教学楼之间,横著一条不长不短的林荫路。
  路不算宽,却是临安中学师生日常来往的必经之处。
  道路两侧立著一排宣传栏。
  玻璃擦得鋥亮,边框刷著深绿色的漆,透著老学校特有的庄重与体面。
  按照往年惯例,左边那一排,贴的是上一届高考录取的“龙虎榜”。
  清北多少人,復交多少人;哪个班又出了状元,哪个老师又带出了尖子生。
  红纸黑字,密密麻麻。
  一眼望过去,几乎全是由分数与名校堆砌出来的荣光。
  右边那一排,则显得更有些年头。
  上面掛著的,是临安中学建校以来那些真正称得上“知名校友”的人。
  有人从这里走出去,后来成了院士;
  有人下海经商,成了地方上响噹噹的人物;
  也有人考入体制,一步一步走到常人仰望的位置。
  他们的名字、照片、履歷,被端端正正地排在玻璃框里。
  在白日阳光,夜间灯光的追射下,总是格外闪闪发光。
  不过最近,这条路上的风向有些变了。
  大概是赶上了徵兵季,学校也开始配合宣传,號召適龄学生参军入伍、报效国家。
  於是,在那一整排“知名校友”介绍的最末尾,又新添了几块军人荣誉栏。
  版面是新做的,顏色比旁边的旧宣传栏更鲜亮一些。
  红底,金字,边上还印著“热血报国”“参军光荣”之类的標语。
  几张身著军装的校友照片,被郑重地贴了上去。
  有的站在雪地里,眉眼冷硬;
  有的站在训练场上,肩背挺得像一桿標枪;
  还有的胸前掛著奖章,神情沉稳。
  和校园里那些穿著校服、抱著课本奔跑的少年相比,仿佛隔了很远。
  可细看之下,又似乎不过只隔了几年。
  风一吹,宣传栏旁边的银杏叶轻轻晃动。
  午后的阳光斜斜落下来,照在那一张张照片上,照得军装肩章微微发亮。
  高三年级组的一群老师,刚从行政楼开完会出来。
  原本约好了一起找个地方吃顿饭。
  一来是今天校庆,二来,也是给化学组的一位老教师——老夏老师,办个退休日的小聚。
  老夏教了一辈子书。
  为人认真,做事妥帖,几十年如一日地守在讲台上,称得上是真正的兢兢业业、教书育人。
  可这在学校的最后一天,他对什么都不舍,对什么也都很好奇。
  当然,准確来说——是留恋。
  走到宣传栏跟前时。
  这位今天的主角,不知怎么的,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这一慢,旁边几个老师也跟著停了下来。
  “嗯?这里什么时候新加了一批荣誉军人啊。”
  “是啊,看著一个个都挺厉害的呀。”
  “这个我有印象,叫什么来著,王什么……13届的,以前胆子小的和鸡儿一样,现在都成標兵了啊。”
  “部队嘛,是真锻炼人的地方。”
  “誒,这个贺龙是我以前的学生啊。都已经是上尉了,还当上连长了。”
  “你们看你们看,这个叫熊扬的看著真厉害啊。才入伍没几年,这个履歷——”
  那老师凑近看了眼,嘖嘖道:
  “营狙击手,营刺杀教员,还拿了三次射击比武,拿过两次第一,两次第二呢。”
  “全国刺杀比赛战区第一?”
  “他居然还参加过东南亚反恐救援任务。”
  “这就真厉害了。”
  “厉害是厉害,不过我觉得,还是这个叫罗京的看著更厉害啊——。”